黑暗持续了很久。
久到绮罗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变成一个困在时空裂隙当中的鬼魂。但四周是温热的,软的,有一种很有规律的咚咚声从外面传进来,一下一下,听得人直犯困。
后来,那个温暖的地方开始收缩。
再后来,一股冰凉的空气猛地灌进肺里,呛得他忍不住张开了嘴,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
“哇啊啊啊啊——”
哭声响亮得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绮罗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个哭声是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他想坐起来,结果连脖子都抬不动,他想问一句这是哪里,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有“啊巴”两个音节。有人把他抱了起来,用一块柔软的布裹住,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眼睛撑开一条缝,低头往下看。
一只白白胖胖的手从襁褓里伸了出来,五根肉乎乎的短手指出现在绮罗眼前。
那是他的手。
绮罗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看到抱着他的护士以为这孩子有什么毛病,紧张兮兮地叫来了医生。
实验事故,能量过载,投射通道反向开启。他在脑子里把那天晚上的数据一条一条地过了一遍,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MK0没能把另一个可能性投射到他身上,反倒把他投射进了另一个可能性里。
用通俗一点的话说,叫作穿越。
接受这个结论,花了他大概十分钟。
接受这个结论带来的后果,花了他整整三天。
MK0没了,实验数据没了,原始图纸没了,一切回到解放前。整整三天,产房隔壁的婴儿室里,有一个婴儿既不哭也不闹,只是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表情严肃得让值班护士心里直发毛。
第四天早上,绮罗终于想通了。
不管怎么说至少命保住了,既然回不去,那就先好好活下去。
毕竟,来都来了。
但真正让他意识到“这里不是原来那个世界”的时候,是半岁那年的一顿晚饭。
那天傍晚,母亲把他放进厨房门口的婴儿椅里,转身走向灶台。她手腕上戴着一只银色的手环,看上去和前世那些运动手环差不多,绮罗一直以为那就是个装饰品。
直到母亲抬起左手,在手环上轻轻点了一下。
手环亮起一层淡蓝色的光,一面巴掌大的半透明面板从表面浮了起来。母亲的手指在面板上划了两下,灶台上就噗的一声,凭空冒出了一簇火苗。
没有依靠任何其他的东西,那团火就那么悬在锅底下面,安安静静地烧着,颜色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种火都要干净。
婴儿椅里的绮罗张大了嘴,口水顺着下巴淌到了围兜上。
前世二十四年的科学生涯,让他的大脑在第一时间开始运转:会不会是某种高科技点火装置?没有燃料,火焰靠什么维持?面板上那些选项又是什么东西?
分析到最后,所有的推论都指向了同一个答案,一个他从五岁起就在等待的答案。
是魔法。
这个世界有魔法!
当天晚上,半岁的绮罗激动得一夜没合眼,顺带尿湿了三块尿不湿。父母轮流起来换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顶着两对黑眼圈面面相觑,都怀疑这孩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后来他才慢慢弄明白,母亲手上那只手环,在这个世界有一个正式的名字,叫作“魔导辅助终端”。
一个装着几百种现成魔法,支持拓展模块插入,点一点就能放出法术召唤武装的手环。至于手环里的魔法是怎么来的,几百年前的人又是怎么不靠手环施法的,这就是更加进阶的古代魔法领域了,普通课本上只用了半页纸带过。
两岁的时候,绮罗从电视里认识了这个世界的另一面。
那是一档晚间新闻,主持人用平稳的语调播报着当天的“裂隙动态”。画面切到现场,一座城市郊外的半空中裂开了一道黑色的口子,边缘像被敲碎的玻璃一样参差不齐,口子里不断有东西往外爬,长鳞片的,长触手的,还有长了三个脑袋的。
紧接着,一群穿着战斗服的年轻人冲了上去。他们手腕上的终端亮起光芒,光芒在掌心凝成了武器,有剑,有枪,也有弓。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子,手里握着一把冰蓝色的大剑,一剑劈下去,一头三米高的怪物从头到脚裂成了两半。
她落地的时候,马尾在半空甩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镜头正好给了她一个侧脸特写。
绮罗坐在电视机前的小板凳上,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魔法有了,少女有了,就连怪物都有了。
那么,魔法少女呢?
他就这么等着,一等就是好几年。
三岁,他翻完了家里所有的绘本,里面有勇敢的猎人,有聪明的魔导师,有会说话的猫,就是没有魔法少女。
四岁,他把镇图书馆儿童区的书全部读完了,管理员阿姨以为他在找什么特定的故事,主动帮他查了借阅系统,查完以后很抱歉地冲他摇了摇头。
五岁,他终于学会了用魔导互联网。他坐在父亲的电脑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在搜索框里敲下了四个字:魔法少女。
页面转了很久,跳出来的只有一行字:
【抱歉,未找到相关结果。您是不是要找:魔法少年猎人培训班(报名立减两百魔币,名额有限)】
他把这行字看了三遍,又换了七八种说法重新搜索,“变身少女”“魔法女孩”“会变身的女孩子”……结果全是猎人培训班的广告,有一家甚至还给他弹了一张优惠券。
绮罗又搜了“签订契约”“代表月亮”等关键词,依旧一无所获。
六岁那年夏天的一个晚上,他终于忍不住去问父亲。
“爸爸,你知道魔法少女吗?”
父亲正坐在藤椅上看报纸,闻言把报纸放低,透过老花镜看了他一眼,认真地思考了半分钟。
“魔法少女?”父亲摸了摸下巴,“没听说过呢。”
那天晚上,绮罗一个人躺在后院的草地上。
夏夜的草叶有些扎人,蛐蛐在篱笆底下一声接一声地叫。这个世界的天上也只挂着一个月亮,银白色的,又大又圆,和他前世看过的那一个几乎一模一样。
但又因为这个世界用的都是魔法这种清洁能源,空气污染少,月亮反而比前世的更加明亮。
他就那么仰面躺着,看了很久很久。
在这个世界,魔法是最普通的东西,人们用它包罗着衣食住行,甚至还用它来打怪物,就像前世的人用电一样理所当然。他们拥有前世的人做梦都想要的力量,却从来没有人想过,可以用这份力量,去成为某种更闪耀的存在。
没有变身时亮起来的光,没有念出口的咒语,也没有在月光底下飘扬起来的裙摆。
这个世界有魔法,有少女,有怪物,唯独没有魔法少女。
就像水烧开了,肠拿好了,万事俱备,打开泡面桶的包装却发现里面没有料包。
“……不可接受。”
六岁的绮罗躺在草地上,对着月亮,用奶声奶气的嗓音一字一顿地说。
“既然没有,那就我来当第一个!”
月亮没有回答他。
但那天晚上的风很轻,吹得草叶沙沙地响,绮罗总觉得,月亮好像在天上对他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