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夜,北山那红透了的枫叶在风里簌簌地响着,在惨淡月光的余晖下翻涌成猩红色的浪潮。除此之外,便是万籁俱寂了。
正可谓物极必反,这般别样的寂静,在醉汉哼唱的嘈杂歌谣里飘向别处了。
醉汉顶着红彤彤的脸,歪歪斜斜地走在夜路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什么。
“北山高……枫叶红……红枫林里藏蛇龙……”
他打了个酒嗝,又继续呕哑地哼着儿时习得的民谣小调。
“蛇龙娘娘会治水……一镇山洪不出谷……”
后面几句听不清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调子。他三步并做两步走,走两步晃三晃,影子被月光拉得又细又长。
老汉喝得酩酊大醉了,醉到他走反了回家的路,晃晃悠悠地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他倒也觉得今天的回家路格外的长,但足量的酒精稀释了他的困惑,麻痹了他的感官。
他摇摇晃晃地向前迈着步子,不久不久,在几十米开外,酒鬼听见了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叮——叮——此起彼伏的叮
那是装满啤酒的玻璃杯碰在一起时才会发出的声响。
醉汉的视野前方浮现出啤酒泡沫沿着杯沿溢出来,洒在桌上的画面,这又使他酒兴大发了。
“再来一杯……再来一杯……给我也来一杯!”
他朝着声音的源头起哄,那阵声音却停了下来
不知是在嘲弄着醉汉的请求,还是在盛情邀请着醉汉。
声响的来处,谁在讥笑,刺得醉汉迟钝的耳朵很不舒服。
酒壮怂人胆,醉汉不耐烦地皱起眉头,循着讥笑声,东倒西歪地向那头跑去,势必要讨个说法,才不丢份。
无视醉汉穿梭在枫林间的急促脚步,叮——叮——又一次此起彼伏地叮着
“你笑得这么难听是什么意思啊,混蛋!欠教训……”
那句”欠教训了是吧?”这样虚张声势的话还未说完,醉汉却已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瘫倒在地,顿时酒醒大半了,红润的脸顷刻间变得煞白。
倘若醉汉在那几十米开外便能看清此处的景象,他是打死都不会往这里跑的。只可惜那月光被枫林的红叶遮蔽了太多,也只有在这样的近处,他才得以看清事情的全貌。
黑色的长发,暗红的眼眸的女人,癫狂地笑着,使劲挥舞着铁铲,向那躺在地上没了声息的人形狠狠砸去。叮——叮——,不是什么酒杯碰在一起的欢快声响,是铁块与骨头相撞后的沉闷悲鸣。洒在地上的东西,不是什么啤酒泡沫,是比那枫叶更红的血。女人身着的白色净衣外袍,也已经被这喷溅出的血污染红大半,比那胸前挂着的红色绳结黑上几分,可她还是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醉汉在慌乱之中也能分辨得出,这是,枫津蛇神大人的打扮,与儿时那首歌谣旁插图里的样子别无二致。
惊慌失措的醉汉心中如是想着:“蛇神大人也会跑到凡间来干这种事吗?是这人惹恼了蛇神大人吗?那应该,是倒在地上的人犯了不可饶恕的错吧。是吧,像我这种什么错都没犯的好公民,会没事的吧……”
终于发觉醉汉倒在一旁的枫津蛇神大人,停下了手头的动作,问着傻愣在原地手足无措的酒鬼,沙哑的声音传到他耳中,如一股结实的麻绳勒着他的脖颈,要索他的命。
“大叔,我笑得……真的很难听吗?”
“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我什么都没看到!”
这时的酒鬼才意识到,再不逃,下一个躺在地上的就是自己了。
不等那什么枫津蛇神大人做出反应,酒鬼发了疯地头也不回地往回跑着。
跌倒了又爬起来,爬起来跑了几段路又跌倒,直到一个踉跄滚到山底下,撞上粗壮的枫树干了。他再也跑不起来了。
他心里怨起贪杯的自己,怨起劝酒的酒友,他也念起家里年老色衰的和叶老婆的好,尽管平时对她已经爱答不理了,她也不厌其烦地劝自己戒酒。
可是,再怎么怨,再怎么念,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的声音愈发清晰了。
“你看到了吧。”
这次站在酒鬼眼前的,是一个黑发红瞳、有着一身黑衣的女人了,对自己如此说着。
‘和叶老婆,要是还能再见面,我要用力抱着你’。
如此想着,酒鬼吓破了胆,晕了过去……
“喂喂,平次老爷子你没事吧,怎么喝醉了倒在这里啊。”
“一股子酒味啊……”
粗犷的声音将平次老爷子叫醒。再次睁开眼,已是第二天早晨,一个大雾天,酒鬼不知为什么自己还活着,也不知为什么会跑到镇上的公交车站,他只是为自己的劫后余生大难不死感到庆幸万分,使出吃奶的劲抱紧了眼前人的大腿,正如他拥抱人老珠黄的妻子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