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写着写着，已是浅仓雫早早睡下的深夜，浅仓澪仍趴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手边摊着记事本。
纸页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文字，偶尔夹杂着几处反复涂改的痕迹。她握着笔，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方，许久没有落下。
写到这里，似乎又遇到了难以理清的地方。
也可能，是她不愿再继续写下去了。
窗外的北风掠过枫叶林的树梢，把树叶吹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浅仓澪抬起头，看向桌边的玻璃杯。
浅仓澪的目光停在那里，没有露出多少惊讶。她放下了手中的笔，坐在位置上安静地等着。
与此同时，杯子里的水晃晃荡荡的，原本映在水面上的台灯光晕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张脸。
那张脸与浅仓澪一模一样，但与浅仓澪一身黑色的打扮相反，来者穿着纯白的净衣，衣襟整齐，宽袖柔软地垂落在身侧，胸前系着一根鲜红的绳结。
那人站在澄澈的水面倒影里，眉眼安宁，唇边带着笑意。
比起被人们唤作“枫津蛇神大人”的神明，她更像是一位在深夜里探望旧识的温柔女子。
可这份温柔落进澪的眼里，却没有让她感到多少宽慰。反而使她皱起眉头，有些烦恼的样子。
“浅仓澪，你今晚也准备熬过去吗？”
蛇神大人的语气非常柔和，尽是对浅仓澪的关心。
澪却伸手托起脸颊，眼睫微垂，并不打算接受这份关心。
“睡觉这种事情，原来也需要向神明大人汇报吗？您今晚不呆在祠堂里休息了吗？我还以为您只会在祠堂里袖手旁观呢。”
浅仓澪说得懒散，尾音甚至带着一点若无其事的讥讽。
水面中的蛇神大人没有生气。听到澪那句不甚客气的挖苦，她甚至还眨了眨眼，神情中浮现出一点无奈的笑意。
“当然不需要哦。不过，倘若浅仓澪你打算把自己熬到连走路都没有力气，那我就不得不稍微关心一下了。”
“真是难得。一直以来，我还以为神明大人只会关心自己和我的游戏呢。”
“那可真是冤枉我了哦。你若是倒下了，我也会很麻烦的。”
蛇神大人的笑容没有改变，语气仍旧轻柔。
澪没有立刻用挖苦来接话。她心底里也知道，蛇神大人说的话并非毫无道理。随着季节的变化，自己越来越难以忽视身体深处那股异样的寒意。尽管她用力克制这股冲动的寒意，这寒意却仍在止不住吞噬着自己的理智。
是啊，那股冷空气就要来了，冬天就要来了。可浅仓澪却对此无能为力。这是游戏规则，也是枫津蛇神大人为自己设置的一道枷锁。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哦，浅仓澪。一切都要开始，可是，有些来不及了哦。”
蛇神大人的声音再度响起。
她没有露出怜悯的神情，只是把语调放得更温和了些，不让自己的言语刺伤眼前抑制冲动的可怜人。
“既然枫津蛇神大人知道，就不要再自找没趣了，这只会让我对您的怨气更添几分。”
说罢，浅仓澪含着怨气，将原先撑着脸的右手攥成拳头，用足以示威的力度敲击在桌上。蛇神大人静静地体悟着浅仓澪的怨恨，想要为自己辩解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可又想到自己当真是对不起浅仓澪，只点了一下头。
“好吧，那我们换一个话题。浅仓澪，我觉得你这次做得太过火了哦。”
澪刻意啧了一声，将视线瞥向别处，明显是被蛇神大人戳中了痛处。可很快她又调整了自己的状态，冷冰冰地看着水中的倒影，转而反驳起了她的话。
“这不过，是我为了向蛇神大人你复仇计划里必要的一环。”
“还是说，蛇神大人您觉得自己有资格对我说这些话吗？”
蛇神大人没有立即回答。她合上眼睛，不敢看向此刻瞪着自己的浅仓澪。她与澪拥有同一张脸，可那双眼睛表达的东西却完全不同，丝毫没有澪此刻眼里的恨意。取而代之的，是懊恼、悔恨、无奈、愧疚混合而成的东西。
“你说得没错，浅仓澪。”
可蛇神大人还是选择抬起头，和恨着自己的浅仓澪对视。不过，她并没有选择在与浅仓澪的对话中，试图用神明的身份替自己争取辩解的余地。
“我是有愧于你的。作为神明的我，没资格对你的做法指手画脚哦。”
她说得很平静，承认了浅仓澪怨恨自己的合理性，随即又从别的角度劝说起浅仓澪。
“但是，作为游戏规则的制定者，我有权利让你为此付出代价哦。”
澪轻轻挑了挑眉，一副对此不屑一顾的样子
“哦，是吗？”
说罢，浅仓澪将双手平放在腿上，身子也向椅背靠去。
用言语发泄完怨气后，浅仓澪的心底也舒畅不少。
“贪婪的蛇妖想要什么呢？”
蛇神大人闻言，没怎么为这个失礼的称呼而生气，反倒是因这句话露出一副怀旧的神情。
“浅仓澪生气的时候，总会这样叫我呢。”
“那这样吧。我也不多要，我只要你再睡四次觉哦。”
蛇神大人语气的仍旧温婉。
澪脸上的表情停住了。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足足过了两三秒，才从愣神中明白蛇神大人这句话的含义，不自觉绷紧了身体。
“也就是说，这就是我浅仓澪仅剩的时间了……”
这次，浅仓澪的语气里没有质问，也没有惊讶，就像是自己早就在那股寒意里感知到这个结果，只不过，从不愿承认它。
随后，她叹了口气，露出为难的表情。
“蛇妖大人，明摆着就是全都要的意思吧。”
“嗯。浅仓澪你可以这么理解。”
蛇神大人点头，似乎并不介意浅仓澪的讥讽。
“四次睡觉的时间随你分配，这个不归我管哦。”
“还真是宽宏大量啊，蛇妖大人。”
“能由你自己决定的事情，我就不替你决定了。”
澪的目光一颤，随即又恢复了原样。她低下头，伸出手指掰了起来，细细数起自己剩下的机会。
她当然知道，自己还有选择的余地。四次睡眠，可以分散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也可以为了争取更多时间而熬夜，尽可能拖延时间。可是，就算有了自行选择的自由，机会也就剩这么些了。
她抬起头，语气重新变得带刺。
“在我睡觉的时候，蛇妖大人你则是会去找久保氏对吧？你怎么不自己去找他呢，那样更方便吧。”
“我也只剩三次去找久保氏的机会，不能随心所欲地去哦。游戏既然有规则，就不能因为我是制定规则的人，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蛇神大人看着她，神情中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
“原来如此。连神明大人也得遵守游戏规则啊，真是了不起的底线。”
澪轻轻哼了一声，以此表达自己的不满。
“浅仓澪，对双方都公平的游戏，才叫游戏哦。”
蛇神大人如此说着，侧过脸看向桌上摆着的台灯。台灯的光落在她的面颊上，将原本清冷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
“那蛇神大人你打算对他说什么？把关于我的事情告诉他吗？”
“我可不能这样做哦，浅仓澪。我们定好的游戏规则里可是白纸黑字写着的。”
她摇了摇头。
“我最多只能给些暗示哦。至于久保氏愿不愿意追问，又能不能找到答案，那就要看他自己了。”
“可如果久保氏根本没打算知道呢？”
闻言，蛇神大人望着澪，眼神温柔得近乎包容，但没有给她任何值得信赖的承诺。
“那我也不能做些什么哦。”
澪对蛇神大人的回答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杯中的倒影，如此说着。
“……我不需要他理解我。枫津蛇神大人，这点你也应该清楚才是。”
浅仓澪说得很慢，只期待这份慢能够让蛇神大人理解自己话语背后的意思。
“我知道哦，可是，你也需要他把游戏推进下去吧。”
蛇神大人用温柔得近乎残忍的声音说道。
澪已然厌倦这样的语气了，这语气听着，像是眼前的蛇神大人已然看穿了她所有不愿承认的念头，却又偏偏不肯将它们说破。
过了好一会儿，浅仓澪才重新开口，决定达成这份交易。
“好吧。我答应你。”
她伸手合上记事本，低头将记事本塞到桌子的抽屉里。
“这对我浅仓澪来说，也是一份机会。”
蛇神大人的眼神微微柔和下来。
“谢谢你，澪。”
“不过，早濑澪。”
这是浅仓澪第一次在今晚主动唤出对方的名字。
两个名字都是澪的人，以若即若离的关系勾连着彼此。
“你不准替我求久保氏原谅。”
蛇神大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她没有表现出意外，也没有问澪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
“我不会这样做的哦。”
“那是你需要自己面对的事情，不是我能替你拿到的东西。”
她的声音依旧温婉，甚至比刚才更加轻柔了一些。
“我所能做的，就是当你抵达那个地方的时候，最后帮你一把。”
比起即刻回复，浅仓澪在那瞬间更想要追问些什么，可最后，所有念头都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清楚认识到，游戏规则不会让蛇神大人把她口中的“帮你一把”事无巨细地交代出来。
“那就这样吧。”
她把笔摆回原来的位置，又将桌面上散落的纸页一张张收好，随即站起身来，对早濑澪如此说着。
“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赶快去吧，蛇神大人。”
“晚安，浅仓澪。”
蛇神大人微微低下头，向她道别。
“……晚安，早濑澪。”
浅仓澪拉上窗帘，熄灭房间里的灯。
在黑暗彻底笼罩卧室之前，澪最后看了一眼那只玻璃杯。
水面已经恢复平静。她不知道今晚的梦境究竟会给久保氏带来什么，会给这场游戏带来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明天醒来时，是否依旧能如愿以浅仓澪的身份睁开眼睛。但至少今晚，就让枫津蛇神大人赌一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