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多比替德拉珂换了三枚发夹。
第一枚太小，第二枚的花纹不够清楚，第三枚很好，只是夹上去以后，她又想看一眼第一枚。
多比把盒子重新打开。
“小姐喜欢哪一枚？”
德拉珂趴在梳妆台前，认真比较。
第一枚上面有一只很小的银蝴蝶，翅膀每隔一会儿便动一下。
她决定戴这个。
多比替她别好，刚要收起盒子，她又伸出手。
“另外两枚也带上。”
“小姐可能用不到——”
“万一要换呢？”
于是，两枚发夹装进了她的小手袋。
随后装进去的是手帕、一颗用银纸包着的薄荷糖，以及她昨天晚上翻出来的一块金色糖纸。
糖纸已经被压得很平。
德拉珂看了看，觉得比潘森那片从商店门口捡来的彩纸漂亮，便也带上了。
◇
塞尔温家的门厅里挂着很多粉色绸带。
德拉珂一进门便看见了。
楼梯扶手上有，壁灯下面有，连一头摆在墙边的石兽脖子上，都系着一个大得过分的蝴蝶结。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石兽也转过头，慢吞吞地看她。
德拉珂立即靠近母亲。
“它会走吗？”
“不会。”
“那它为什么动？”
“因为它想看客人。”
她不太喜欢这个答案。
幸好塞尔温夫人很快迎了过来。
两位母亲彼此问候，父亲则将外衣交给一旁的家养小精灵。德拉珂抱着礼物盒，等大人终于想起自己。
“德拉珂长高了。”
她立即站直。
“早上好，塞尔温夫人。”
这句话出门前练过。
她说得很清楚。
母亲的手在她肩头轻轻落了一下，表示说得不错。德拉珂心情很好，连那些粉色绸带也变得稍微顺眼了一点。
伊莱恩从会客厅里跑出来。
她穿着一条粉色裙子，头发上别着亮晶晶的东西，手腕上仍然戴着去年那条珠子手链。
德拉珂先看了一眼手链。
果然，还是自己的更好。
“你来了！”
伊莱恩扑过来，险些撞上礼物盒。
德拉珂赶紧往后退。
“当心。”
伊莱恩停住，眼睛已经落到了盒子上。
“这是给我的？”
“当然。”
德拉珂把盒子递过去，却没有立即松手。
“要从这边拆。绳子打结的地方在下面。”
伊莱恩已经开始扯另一边。
“不是那里。”
“我知道怎么拆。”
银绳被拉开了。
德拉珂看着皱起来的包装纸，眉头跟着皱了一下。她本来准备完整地展示剧场如何展开，现在却不得不追着伊莱恩往里面走。
◇
会客厅里已经有几个孩子。
德拉珂第一眼没有看见潘森。
她看见一个比自己大些的男孩趴在桌边，正用羽毛笔给一只纸做的小兽添胡须。小兽不停甩头，试图避开笔尖。
伊莱恩把礼物放到桌上。
“看！”
德拉珂立即走到旁边，伸手去按封面上的银扣。
伊莱恩却先一步碰到了。
书页般的硬壳展开，一座小城堡从里面升起来。红龙探出头，戴王冠的小人从窗户里朝外张望。
附近两个孩子凑了过来。
德拉珂满意地看着他们。
“它还会变。”她说。
她伸出手，准备翻开另一层。
伊莱恩却按住了她。
“等一下，我还没看完。”
“森林更好看。”
“我想先看龙。”
德拉珂抿住嘴。
龙打了个喷嚏，彩纸落在桌上。
伊莱恩笑起来，伸手去捉那片最大的。她旁边的男孩忽然把刚画好的纸兽塞到城堡门口。
纸兽抬起头，冲红龙抖了抖胡须。
伊莱恩笑得更厉害了。
德拉珂盯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小东西。
它的一条腿比另外三条短。
“这样放会挡住门。”
没有人听见。
男孩让纸兽趴下来，假装被龙吓昏了。
伊莱恩几乎笑弯了腰。
德拉珂退开一步。
她昨天挑了很久。
城堡、森林、会移动的小人，还有能够喷彩纸的龙，每一样她都看过。现在他们却一直盯着一只连腿都没画齐的纸兽。
“你不看了吗？”
声音从旁边传来。
潘森站在她身后，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小礼服，领口比在长袍店里时舒服一些。
德拉珂看了他一眼。
“我已经看过了。”
“那个很好玩。”
“我知道。”
潘森没有继续夸。
他伸手，从自己肩上拈下一片彩纸。
金色的。
德拉珂看见了，却假装没看见。
◇
游戏开始前，几个孩子被叫到铺着厚地毯的另一间屋子。
屋子中间摆着一个很大的纸城堡。
比德拉珂送的剧场大许多，足够让孩子从里面爬过去。城墙上有一排小旗子，塔楼顶端悬着一顶银纸王冠。
一位成年女巫正在分发不同颜色的绶带。
伊莱恩最先得到一条粉色的。
“今天的女王。”
她高兴地把绶带套到肩上。
德拉珂看向剩下的几条。
其中一条是银色的。
她伸手去拿。
女巫先拿起了旁边的绿色绶带。
“德拉珂，你来当花园管理员，好吗？”
德拉珂的手停住了。
“我不想。”
女巫低头看她。
“花园管理员要保管钥匙，是很重要的角色。”
她指了指城堡旁边一片纸做的树林。
“你可以决定什么时候开门。”
德拉珂看向伊莱恩。
对方已经戴上王冠，正在让旁边的人看。
“我想要银色的。”
“那是骑士，要去找一件藏起来的东西。你可以下一轮——”
“我现在就可以找。”
女巫还没回答，伊莱恩便转过头。
“可我已经答应给别人了。”
德拉珂的脸热了起来。
那个做纸兽的男孩举起手，银色绶带很快到了他身上。
德拉珂不再看他们。
她把绿色绶带放到椅子上。
“我不玩。”
伊莱恩皱起眉。
“那你就不能进城堡。”
“我也不想进。”
这句话说得很响。
附近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德拉珂转身走向门口，努力让步子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她知道母亲不喜欢她在做客时闹脾气，因此没有跑。
走到外面的走廊，她才听见身后也有脚步声。
潘森跟了出来。
他的手里拿着一条棕色绶带。
德拉珂看了一眼。
“你是什么？”
“一棵树。”
她停了停。
“树要做什么？”
“站在门边。”
“然后呢？”
“他们没有说。”
德拉珂没忍住，笑了一声。
潘森的脸色不太好。
“我也不玩。”
她重新看向他。
这一次，她觉得他的衣领其实还不错。
◇
走廊里比游戏室安静。
两个孩子走过几扇门，停在一幅很高的画像下面。画像里的人正打瞌睡，帽子压住了半张脸。
德拉珂抬头看了一会儿。
“你知道会客厅在哪儿吗？”
潘森指向另一头。
“那里。”
“那我们去那里。”
他没有动。
“你刚才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现在可以回去。”
“那边都是大人。”
德拉珂想了想。
她不愿意现在就让母亲问自己为什么没在玩。
潘森往旁边指了一下。
窗边有一张长凳，下面摆着一只装满玩具的藤篮。
两个人走过去。
篮子里有几只会走路的小动物、一盒积木，还有一个穿着旧礼服的木偶。
德拉珂拿起木偶。
袖口磨毛了，一只眼睛的颜色也掉了一半。
她将它放回去。
“这些都很旧。”
潘森蹲下来，从最下面抽出一块长方形木板。
木板上画着弯弯曲曲的路，起点放着两辆小车。
他碰了碰其中一辆。
小车向前冲，撞上第一道弯，翻了过去。
德拉珂立即蹲下。
“你碰错了。”
“我知道。”
“你要从后面——”
她伸手一推。
另一辆车撞上前一辆。
两辆一起翻了。
潘森看向她。
德拉珂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它们太小了。”
◇
他们把木板搬到长凳上。
车子要由人用手指在后面轻轻推动，速度太快会翻，太慢又会停在路中央。第一圈里，德拉珂翻了四次，潘森翻了三次。
她决定，第一圈不算。
“刚才是在试。”
潘森同意了。
第二圈，她先到终点。
“我赢了。”
“你的车有一段没碰到路。”
“只是轮子。”
“轮子也应该在路上。”
德拉珂看着他。
潘森也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把车重新推回起点。
“那再来。”
这一次，潘森赢了。
他把手收回来，嘴角刚往上扬，德拉珂便抢先开口：
“要赢三次才算。”
潘森慢慢转过头。
“你刚才没有说。”
“现在说了。”
“那我刚才也可以说，必须一直走里面那条线。”
“那条线不是路。”
“你说轮子可以出去。”
德拉珂攥着自己的小车。
她有一点想把木板推回藤篮。
潘森却先把两辆车并排放好。
“从现在开始，不能再改。”
她没回答。
“谁改了就不玩。”他说。
画像里传来一声很重的鼾声。
德拉珂抬头看了一眼，终于把小车放下。
“好吧。”
◇
第三次开始时，小车不再那么容易翻。
他们都学会了在转弯处停一下。
德拉珂向前探得很近，手肘压住裙摆，也顾不上去拉。她的银蝴蝶碰到潘森的头发，翅膀动了一下。
潘森缩了缩脖子。
“你的发夹。”
“它不会咬。”
“碰到我了。”
她稍微挪开一点。
两辆车再次停到起点时，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德拉珂立即坐直。
潘森却还蹲着。
一只家养小精灵端着托盘经过，托盘里有几杯红色果汁。
“小姐、少爷，需要喝一点吗？”
德拉珂伸手拿了一杯。
潘森也拿了一杯。
她喝得太急，果汁有一点酸，舌尖缩了一下。
“没有家里的好喝。”
小精灵低下头。
“需要换别的吗，小姐？”
“不用了。”
她把杯子放回托盘，却没有放稳。
潘森赶紧伸手去扶。
杯子没有倒。
里面的果汁却晃了出来，泼在他袖口上。
红色在深蓝色布料上洇开了一块。
两个孩子同时不动了。
◇
潘森最先低头。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袖口，又看了一眼走廊。
德拉珂看向那只家养小精灵。
小精灵已经放低托盘，伸出手。
“请让塔蒂——”
“快一点。”她说。
潘森却将胳膊缩了回去。
“会弄坏吗？”
塔蒂连忙摇头。
“不会的，少爷。只是果汁。”
他犹豫片刻，才重新伸出手。
小精灵的手指碰到那块污迹，果汁便一点点消失了。
袖口干净如初。
德拉珂松了一口气。
潘森还在检查。
“这里。”他说。
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印。
塔蒂又碰了一下。
这次什么也没有了。
“不要告诉别人。”潘森说。
小精灵捧起托盘。
“塔蒂只是来送饮料。”
德拉珂觉得这句话很合适。
她点点头。
“对。”
塔蒂走后，潘森把袖子放到鼻子前闻了一下。
德拉珂看着他。
“已经没有了。”
“我母亲说今天不准碰这种果汁。”
“是我拿的。”
“她会说，我可以不靠那么近。”
德拉珂想起昨天的樱桃。
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
只是将那杯剩下的果汁往长凳另一头推远了一些。
“那就别再碰。”
潘森点头。
◇
他们没有继续比赛。
潘森坐到长凳另一边，低头抚平袖口。
德拉珂过了一会儿，打开自己的手袋，取出那块压平的金色糖纸。
“我说过我也有。”
她把纸放在膝盖上。
潘森看了一眼。
“你的没有喷出来过。”
“你怎么知道？”
“边上有糖纸的印子。”
德拉珂立即低头。
纸角上确实压着半个小小的字。
她用手指盖住。
“也是金色的。”
潘森没有反驳。
他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那一片，展开。
那片纸上没有字，边缘却有折痕。
两个人把它们放在一起比较。
德拉珂的更亮，潘森的更薄。
他把自己那片折了两下，折出一个尖尖的角。
“你会这个吗？”
“当然。”
她不会。
但看上去也不难。
她照着折了一次，角歪了。
潘森伸手过来。
德拉珂立刻按住。
“我自己来。”
他便收回去，重新折自己的那片，让动作慢一些。
她看着，第二次终于折好了。
两块金色的小三角摆在木板上，像两顶过于尖的帽子。
潘森将其中一顶放到起点。
“这样就知道谁从这里出发。”
德拉珂把自己的也放上去。
“我的在左边。”
“你刚才就在左边。”
“我知道。”
她拿起小车，终于觉得这个游戏可以继续了。
◇
母亲找到他们时，两个人仍然坐在窗下。
德拉珂的小车停在最后一道弯前，潘森那辆紧跟在后面。
“原来在这里。”
她一抬头，看见卢西娅和帕金森夫人并肩站在走廊里。
德拉珂立即将手从木板上拿开。
“我们在玩。”
“我看见了。”母亲说，“里面要切蛋糕了。”
她站起身。
裙摆压出了几道褶。
母亲看了一眼，没有立即说什么，只替她拉平了。
帕金森夫人也在检查潘森。
她伸手，轻轻拂过他的袖口。
潘森的背绷直了。
德拉珂看着那只手。
“我们没有玩果汁。”她忽然说。
走廊里安静了一下。
潘森转过头。
母亲也看向她。
“没有人问果汁，德拉珂。”
她的脸一下子热了。
帕金森夫人低头闻了闻儿子的袖子，随后挑起一边眉毛。
潘森的嘴唇抿住了。
德拉珂攥紧手袋，觉得自己也许应当再说点什么。
卢西娅先开口：
“稍后再谈。先去给伊莱恩唱生日歌。”
潘森立刻迈开步子。
德拉珂跟上去，走到半途，低声说：
“她们不一定知道。”
潘森看着前面。
“现在一定知道了。”
她有一点生气。
可这次，没有找到合适的话顶回去。
◇
伊莱恩坐在长桌正中间。
蛋糕很大，糖做的花朵在上面慢慢开放。蜡烛点起来时，所有小纸旗都自动转向她。
德拉珂坐到旁边的位置。
潘森在她对面。
伊莱恩闭眼许愿，吹灭蜡烛，随后开始告诉大家，自己刚才在城堡游戏里找到了什么。
德拉珂用叉子拨开蛋糕上太厚的糖霜，没有插话。
过了一会儿，伊莱恩忽然凑过来。
“我很喜欢那个剧场。”
德拉珂抬起头。
“我知道。”
“我把纸兽放进森林了，它可以躲在树后面。”
“它也可以进塔楼下面。”
“哪里？”
德拉珂立即放下叉子。
“你没有打开最下面那层？”
伊莱恩摇头。
她看了一眼母亲所在的方向。
大人们正在另一头谈话。
蛋糕还剩很多。
她想了想，往伊莱恩身边挪了一点。
“吃完我给你看。”
潘森在对面抬眼。
德拉珂犹豫了一下，又补充：
“你也可以看。”
他没有立即答应，先慢慢吃掉叉子上的那一口蛋糕。
然后点了点头。
◇
离开前，伊莱恩已经学会了怎样展开所有场景。
她还给那只腿不一样长的纸兽取了名字。
德拉珂觉得名字很奇怪，不过没有再要求她换掉。
礼物已经送出去了。
至少伊莱恩答应，下次再来时，她们还可以一起玩。
潘森和母亲站在门厅另一边。
他似乎挨了几句训，正安静地听着。
德拉珂靠近自己的母亲，等人替她系好外衣。
她想起自己还有一场“稍后再谈”。
卢西娅却只是检查发夹有没有掉，将手袋放回她手里。
德拉珂稍稍放心。
潘森这时走过来，伸出手。
掌心里是那片折好的金色彩纸。
“这个给你。”
她看了看。
“为什么？”
他想了一下。
“你可以留着，下次继续玩。”
德拉珂接过来，小心地放进手袋，避开里面那颗薄荷糖。
“你可以来我家。”
潘森看向她。
“我有更大的桌子。”她说，“还有不会自己翻过去的车。”
“那就不好玩了。”
德拉珂皱眉。
潘森却笑了一下。
她看着他，终于也没有坚持。
“那把这个带来。”
“这是伊莱恩家的。”
“可以让她一起带来。”
两位母亲还在道别，谁也没有立即否定这个安排。
德拉珂便觉得，事情已经说定了。
◇
回到家，多比替她脱外衣。
德拉珂站在脚凳上，一只手还攥着自己的手袋。
“今天玩得好吗，小姐？”
“还可以。”
多比解开扣子，又替她取下发夹。
“伊莱恩小姐喜欢礼物吗？”
“当然喜欢。”
她低下头，看着银蝴蝶被放回盒子。
过了一会儿，又补充道：
“她没有一次就找到所有地方，是我教她的。”
多比认真听着。
德拉珂将手袋打开，取出那片金纸，想放进首饰盒，又觉得不合适。
她找了一会儿，终于打开梳妆台最下面的小抽屉。
里面放着两颗漂亮的石头、一枚不用了的银纽扣，以及第一封写给自己的请柬。
她把金纸放到请柬旁边。
多比看见了，却没有伸手。
德拉珂将抽屉推好。
“潘森下次要来。”
“多比会准备点心。”
“不要红色果汁。”
小精灵点头。
德拉珂从脚凳上下来，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
“还有，”她说，“到时候把桌子中间清出来。”
多比问：“小姐想摆什么？”
德拉珂想了想。
“还不知道。”
但总得先留着。
不然潘森来了，会以为她根本没有记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