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珂让多比把靠窗的桌子清了出来。
桌上的书搬走，花瓶也搬走，只留下那块从玩具柜里找出来的木板。
木板比伊莱恩家的大，两侧还有几座小桥。德拉珂已经自己试过，车子从桥上经过时会发出铃声，掉进桥下面的蓝色沟槽里，则要回到起点重新开始。
她觉得潘森会喜欢。
她还特意找出了两辆颜色不同的车，免得他到时候说分不清。
母亲进来时，她正蹲在地毯上翻一只盒子。
“你在找什么？”
“金色的车。”
“绿色那辆不能用？”
“可以，但我想要金色的。”
卢西娅看了一眼桌面。
“潘森今天不来。”
德拉珂立即抬头。
“为什么？”
“帕金森家今天有别的安排。”
她慢慢站起来。
“他上次说过可以来。”
“你们还没有约定日期。”
德拉珂不喜欢这种说法。
在她看来，说可以来，就应该很快来。
她看向已经收拾好的桌子。
卢西娅继续说道：
“下午克拉布夫人和高尔夫人会带女儿过来。”
德拉珂皱了皱眉。
这两个姓氏她听过，家里偶尔也会收到她们的信。至于她们的女儿，她只记得在很远的地方见过，或者根本没有见过。
“她们会玩这个吗？”
“你可以问。”
“如果不会呢？”
母亲看了她片刻。
“你也不是一开始就会。”
德拉珂将手里的车放回盒子。
她会得很快。
这件事应该算进去。
◇
客人到得比她预想中早。
她还没决定要不要把木板收起来，多比便出现在门边。
“小姐，主人请您下楼。”
“她们已经来了？”
“是。”
德拉珂低头看了看衣服，抚平裙子前面一点不明显的褶皱。
“发夹呢？”
多比踮起脚，替她重新别紧。
她这才往外走。
会客厅里有两个女人。
其中一个说话声音很响，正站在母亲旁边，手里握着茶杯；另一个坐在扶手椅里，帽子放在膝盖上，神情有些拘谨。
两个女孩站在窗边。
德拉珂先注意到比较高的那个。
她肩膀宽，头发扎得很紧，外衣上的扣子扣到最上面，显得脖子有点短。她正盯着墙边的一只银托盘看，直到旁边的女人碰了碰她的肩膀。
“文森娅。”
女孩转过身。
另一个也跟着看了过来。
她比文森娅矮一点，棕色头发剪到耳下，手里攥着一双手套。她看见德拉珂，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即出声。
母亲向她伸手。
“来，德拉珂。”
她走过去，站到母亲身边。
“这是文森娅·克拉布。格蕾戈莉娅·高尔。”
两个女孩的名字都很长。
德拉珂认真看了看她们。
“你们好。”
“你好。”文森娅说。
格蕾戈莉娅慢了一点。
“你好。”
德拉珂已经准备转身，听见这句迟来的回答，又看了她一眼。
母亲的手轻轻压在她背后。
“带朋友上楼吧。点心稍后送过去。”
德拉珂不觉得她们已经是朋友。
不过母亲既然这样说了，她便抬起下巴，向门口走去。
“跟我来。”
◇
文森娅走得很快。
格蕾戈莉娅落在后面，经过楼梯口时，停下来望了一眼画像。
画像里的女人也看着她。
“别盯着别人看。”德拉珂说。
格蕾戈莉娅立即低下头。
画像中的女人满意地哼了一声。
德拉珂继续往楼上走，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至少她们还不知道这里的规矩。
她可以告诉她们。
进了房间，文森娅第一个看见了玩具柜。
“那些都能动吗？”
“有些能。”
“这个呢？”
她伸手拿起一只银色小马。
马腿在她掌心里蹬了两下，发出细细的金属声。
德拉珂立刻走过去。
“别攥那么紧。”
文森娅松开一些。
小马踢了她一下。
她皱起眉，将它放回柜子。
位置放歪了。
德拉珂重新摆正，才指向桌边。
“先玩这个。”
两人跟着看过去。
格蕾戈莉娅把手套放在椅子上，走近了些。文森娅则拿起一辆车，沿着木板上的路线推了出去。
车子冲得太快，撞上第一座桥，翻进沟里。
铃声响了。
文森娅把车捡回来，准备再推。
“不是这样。”
德拉珂伸手按住。
“要从起点开始，掉下去就要回去。还有，转弯时不能碰别人。”
“为什么？”
“因为会撞翻。”
“翻了再拿起来就好了。”
德拉珂看着她。
文森娅也看着她，似乎真的在等一个解释。
她忽然有点想念潘森。
潘森至少会先听完。
◇
她们玩了两轮。
第一轮，文森娅忘记回起点。
第二轮，格蕾戈莉娅一直不动。
德拉珂等了很久，终于问：
“你为什么还不推？”
“前面没有路。”
“有桥。”
“桥上有车。”
文森娅的车停在桥中央。
她刚才推到那里，就转头去看多比送来的点心。
德拉珂将那辆车挪开。
“现在可以了。”
格蕾戈莉娅轻轻一推，小车过了桥，又停下来。
她似乎并不急着赢。
德拉珂开始觉得，自己选错了游戏。
文森娅已经在吃点心。
她拿起一块，又想去拿另一块。德拉珂看见她手指上的糖屑，立即把车收了回来。
“先擦手。”
文森娅低头看了一眼，往裙子上蹭。
“不能这样。”德拉珂说，“多比，拿毛巾。”
小精灵很快送来湿毛巾。
等文森娅擦完，桌上的车已经被德拉珂装回盒子。
“出去吧。”
“去哪里？”文森娅问。
“花园。”
德拉珂想起了一件这里肯定比她们家更好的东西。
“你们见过白孔雀吗？”
◇
多比给她们穿好外衣，又去向主人禀报。
德拉珂没有等她回来，先带着两人走下台阶。
花园里的风很轻。
修剪齐整的树篱沿着石径向两边延伸，远处喷水池中间的雕像托着一只壶，水从壶口缓缓倒下来。
格蕾戈莉娅在台阶下停了一下。
德拉珂回头。
“又怎么了？”
“我的扣子。”
她的外衣有一枚扣子没有穿过扣眼，衣襟因此歪着。
德拉珂等她慢慢解开，再重新扣好。
文森娅已经走出好几步。
“在哪里？”
“别走那么快。”德拉珂说，“你又不认识路。”
她追上去，重新走到最前面。
孔雀通常在花园东侧。
德拉珂知道。
它们喜欢在白色石栏附近慢慢走，有时也会停在低矮的树下面。父亲带她来过，告诉她不能去拽尾羽，也不要追。
她当然不会做这些。
她只是要让客人看看。
◇
第一只孔雀出现在转弯处。
它站在石头花盆旁，通身雪白，长长的尾羽拖过地面，头顶一小簇羽毛随风动了动。
文森娅停住。
“这么大。”
德拉珂很满意她的反应。
“还有更大的。”
她其实不确定这是不是最大的一只。
但这句话听起来很好。
格蕾戈莉娅站到她身边，低头看尾羽。
孔雀也低头看她们。
双方安静了一会儿。
文森娅向前走了一步。
孔雀没有动。
她又走一步。
“它会让人摸吗？”
“有时候。”德拉珂说。
父亲摸过。
她想，那就应该算。
文森娅伸出手。
孔雀向旁边挪了一步。
德拉珂皱眉。
“你太快了。”
“我没有。”
“要慢一点。”
文森娅回头看她。
孔雀就在这时低下头，啄了一下她手套上亮亮的小扣子。
文森娅猛地缩手。
“它咬我！”
“它只是碰了一下。”
德拉珂觉得她太大惊小怪。
为了证明这一点，她向前走去。
孔雀抬起头。
她在离它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伸出手，学着父亲的样子，手心向上。
“过来。”
孔雀看着她。
德拉珂等了等。
“过来呀。”
它往前迈了一步。
她忽然觉得，这只鸟似乎比刚才更高。
身后传来文森娅的声音。
“你手里又没有吃的。”
“它认识我。”
孔雀又向前一步。
德拉珂把手收了回来。
◇
后来的事情发生得很快。
那只孔雀似乎认定她手里藏着什么，跟着她往前走。她往后退，它便继续跟。
德拉珂转过身。
它也转过身。
文森娅先笑了一声。
“它跟着你。”
“我看见了。”
德拉珂走得更快。
孔雀也快了。
她终于提起裙摆跑起来。
脚下的石径有一点滑，外衣毛领蹭着脸，她一边跑，一边听见身后乱成一团的脚步声。
“别跟着我！”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对孔雀说，还是在对另外两个人说。
文森娅跑到了她旁边。
格蕾戈莉娅落在后面。
德拉珂想回头看，可孔雀的爪子在石头上发出的声音太清楚，她不敢停。
前方出现一扇窄门。
门通向花木工存放工具的小院。
她以前从来没进去过。
现在她直接扑了过去。
门没有锁，却被里面一只木桶顶住了。
德拉珂推了一下。
没推开。
文森娅挤过来，两只手按在门板上，用力往里一顶。
木桶在地面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门终于开了。
德拉珂立即钻进去。
文森娅跟着进来，伸手就要关门。
“还有一个！”德拉珂喊。
格蕾戈莉娅正沿着石径跑过来，手里还攥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捡起来的一根羽毛。
德拉珂一把抓住她的袖子，将人扯过门槛。
文森娅关上门。
三个人站在门后。
谁都没有立即说话。
◇
德拉珂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
很响。
她想停下来，可越想停，胸口起伏得越厉害。
文森娅先开了口。
“它认识你。”
德拉珂猛地转头。
文森娅嘴角往上翘，肩膀也开始动。
“你说的。”
“我知道我说过。”
“它真的认识你。”
德拉珂的脸热得厉害。
文森娅终于笑出了声。
笑声又大又响，连门外都传来两下爪子挪动的声音。
德拉珂立即伸手。
“别笑！”
文森娅用手捂住嘴，还是没能完全停下。
旁边又传来很轻的一声。
格蕾戈莉娅低着头，脸上也有笑。
德拉珂看着她们。
她有一点想把门打开。
让她们自己去和那只鸟讲道理。
可门外偏偏又响了一声。
她立即转回来，按住门板。
文森娅这次笑得弯下了腰。
◇
小院里有几只空花盆，一辆手推车，墙边整齐挂着铲子。
三个人等了一会儿。
德拉珂的气终于喘匀了。
她低头看裙摆。
鞋边有泥，外衣下摆也蹭上了一道脏印。
她往前扯了扯，发现衣角还挂着一根很细的木刺。
刚才钻门时勾到的。
她把木刺拔下来，又伸手去抹那道印子。
越抹越大。
格蕾戈莉娅看了看。
“不要擦。”
德拉珂已经擦过了。
她不高兴地放下手。
“你应该早点说。”
格蕾戈莉娅没有回答，慢慢转动手里的羽毛。
那根羽毛很长，末端弯着，颜色白得发亮。
德拉珂看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拿的？”
“地上。”
“跑的时候？”
格蕾戈莉娅点头。
文森娅凑过去，摸了一下。
“真软。”
德拉珂也想摸。
但她刚才还在生气，便没有伸手。
格蕾戈莉娅看见她的目光，把羽毛递了过来。
她接住，指腹顺着羽枝轻轻捋了一下。
确实很软。
◇
门外渐渐没有声音。
文森娅把耳朵贴上去听，听了一会儿，伸手摸门闩。
“不能开。”德拉珂说。
“它可能走了。”
“也可能没走。”
“那怎么办？”
德拉珂想了想。
“等多比来。”
“她什么时候来？”
她不知道。
多比从来都来得很快。
只要她叫，小精灵通常就会出现。
她张开嘴，忽然又停住。
如果多比来了，她就得解释为什么躲在这里。
而多比也许会把事情告诉母亲。
文森娅已经把手伸到门边。
德拉珂按住她。
“等一下。”
格蕾戈莉娅站在两人后面，忽然指向另一头。
“那里有门。”
小院后方确实还有一扇门。
很矮，藏在手推车后面，门外露出一点浅色的石径。
德拉珂看了过去。
文森娅已经走过去，推了两下。
“也堵着。”
她看向手推车。
德拉珂明白了。
她走到车的一边，握住木把。
文森娅站在另一边。
格蕾戈莉娅把脚边的空花盆挪开。
车轮动了。
声音很响。
三个人一起停下来，望向来时的门。
外面没有反应。
她们继续挪。
等门终于露出来，德拉珂的手套上已经沾了灰，额前也有几缕头发散了下来。
她没有再管。
◇
她们从另一条路回到了花园。
这里离台阶很近。
德拉珂一眼看见多比，心立刻放回了原处。
小精灵站在石阶下，神情比平时紧张。
“小姐！”
德拉珂还没开口，多比已经跑过来，看她的脸，看她的手，最后看见外衣上的脏印。
“小姐去了哪里？多比刚才——”
“我们在玩。”
“主人问起小姐，多比沿着石径找了很久。”
德拉珂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后面没有孔雀。
她终于将裙摆放下。
“现在回来了。”
多比还想检查她的衣服。
她把手抽回来。
“先把这里弄干净。”
小精灵照做了。
泥印消失，衣角重新平整。
文森娅在旁边低头看自己的鞋，格蕾戈莉娅则还拿着那根羽毛。
多比伸手想接。
她握紧了一点。
德拉珂看见了。
“这个不用拿。”
多比立即收回手。
◇
她们进会客厅时，大人们正在喝第二壶茶。
克拉布夫人最先看过来。
“玩得好吗？”
文森娅点头。
她的头发有点乱，脸也红，显然玩得很用力。
高尔夫人看见了女儿手里的羽毛。
“从哪里拿的？”
格蕾戈莉娅抬头。
“地上捡的。”
“向主人问过了吗？”
她看向德拉珂。
德拉珂正准备往母亲身边走，见大家突然看自己，停了一下。
“可以给她。”
她说完，觉得这件事很容易。
一根羽毛而已。
母亲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另外两个女孩。
“没有去水池边？”
“没有。”德拉珂回答。
这是真话。
卢西娅点头，让她们去旁边的小桌吃东西。
德拉珂爬上椅子时，文森娅坐到了她对面，格蕾戈莉娅坐在旁边。
没有人提孔雀。
她心情好了很多。
◇
桌上有三只小杯子。
德拉珂先挑了印着银叶子的那只。
文森娅伸手去拿剩下的杯子，半途忽然停住。
她看了看德拉珂，又看了看杯子里的红色果汁。
“你喝吗？”
德拉珂也看见了颜色。
她想起潘森的袖口。
“不喝。”
文森娅便把杯子放回去。
“我要水。”
小精灵很快替她们换了。
格蕾戈莉娅把羽毛搁在盘子旁边，动作很轻，像担心它会自己飞走。
德拉珂注意到她一直看着那根羽毛。
“你可以放进盒子里。”她说。
格蕾戈莉娅点头。
“这样不会折。”
又点头。
德拉珂等了等，发现她似乎已经没有别的话，便转向文森娅。
文森娅正在把一块饼干掰开，想看看里面是什么。
糖屑掉在桌布上。
德拉珂的眉头动了一下。
这次，她只把餐巾推了过去。
◇
客人离开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文森娅穿外衣穿得很快，扣子却扣错了一格。她母亲一边和卢西娅说话，一边将女儿拉过来重新扣好。
格蕾戈莉娅站在门边，两只手捧着一个细长纸盒。
多比替她找的。
里面铺着薄纸，那根白羽毛安稳地放在中间。
德拉珂站到母亲身边，忽然想起楼上的木板。
她们今天并没有好好玩完。
“下次可以再来。”她说。
克拉布夫人笑起来。
“当然，只要你母亲方便。”
文森娅抬头。
“还去花园吗？”
德拉珂的脸立即绷住。
她看着对方。
文森娅也看着她，嘴角慢慢往上扬。
德拉珂忍住了。
“可以玩别的。”
格蕾戈莉娅小声问：
“那个有桥的？”
她点头。
“不过这次要等桥上没有车再走。”
文森娅伸手碰了碰格蕾戈莉娅的纸盒，两个人挤到一起，跟着大人往外走。
德拉珂看着她们。
母亲低下头。
“看来今天玩得不错。”
“还可以。”
“我听见有人笑得很大声。”
德拉珂没有说话。
卢西娅等了一会儿，终于抬手，将她散到耳边的头发别好。
“下次别让多比找不到你。”
她轻轻应了一声。
◇
上楼以后，德拉珂先去看桌子。
木板还在那里。
两辆小车并排停在桥边，潘森那片金纸放在旁边的小盒里，没有被动过。
多比跟进来，准备收拾。
德拉珂叫住她。
“车还有别的吗？”
小精灵打开下面的抽屉。
里面有红色、蓝色，还有一辆轮子稍微歪了的黑色。
德拉珂挨个试了一遍。
黑色的不能用。
剩下两辆都很好。
她把它们一起放到木板旁边。
多比看着桌面。
“小姐还需要什么？”
德拉珂转过头，数了一下屋里的椅子。
一把是自己的，一把留给潘森。
还有两个女孩。
“再搬两把椅子来。”
“是，小姐。”
多比走到门口时，她又开口：
“小一点的。”
小精灵回头。
德拉珂将自己的椅子拉到桌子最前面，左右看了看，觉得位置很好。
“她们要坐旁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