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柬上的星期三有一条很长的尾巴。
德拉珂不肯让父亲剪掉。
那是她自己写的,羽毛笔在最后一下滑开,拖出一截墨线,几乎碰到银边。纳西索说可以再写一张,她把纸往胸前一收。
“她们会看。”
“当然。这里还缺一个字。”
父亲在旁边的废纸上写出“午后”,她照着描,午字两条横线贴得太近,看上去像只站歪了的鸟。她觉得这只鸟比多比写的那一行小字漂亮。多比写字总是又小又密,一点也不合马尔福家的请柬。
“现在可以盖章了。”
纳西索替她滴下蜡,让她握住印章。她用两只手压住,数到三,父亲还没说可以,便急急抬了起来。
蛇纹缺了一角。
“再盖。”
“蜡已经凉了。”
她立即看多比,小精灵忙着替主人收起热蜡勺,听见小姐的声音又转过身。纳西索将信从女儿面前拿开,指了指已经清楚的星期三。
“日期能看见。别让猫头鹰等到晚上。”
德拉珂亲自把三封信摆上托盘。每封都附了一小片纸,写着各人的船色。潘森那片是蓝的,她在旁边添了一个圈,表示他虽然另带船,蓝船也不能随便给别人。
猫头鹰抓走信以后,她追到窗前看了很久,直到父亲说窗边有风,才肯下来挑小船。
◇
船盒是在储物间里找到的。
多比先拿来一盒锡兵,德拉珂不满意;第二盒装着一套会自己转的木环,她也不满意。小精灵额头有汗,站在梯子上翻最里面那层。德拉珂在下面踢了踢脚边的空盒。
“上次不是你收的吗?”
“是,小姐。多比马上找到。”
“你每次都说马上。”
最后船盒被取下来,深蓝色的盖子边缘有一层灰。多比跪在地上擦,德拉珂等不及,先把绿色小船拿走。它比她巴掌略长,白帆卷在一根细杆上,底下还有个圆圆的塞子。
她要多比往洗脸盆里倒水。
船浮起来,贴着盆边打转。她推一下,船便撞到另一边。她又推,水溅在袖口上。
“这个盆太小。”
多比提议换浴盆,德拉珂认为浴盆没有意思。她要湖,像画里的帆船一样,前面有很多水,后面留一条亮亮的线。
母亲过来看时,船已经把洗脸盆挤得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星期三有人在石栏里面铺毯子。”卢西娅说,“没有人许你下台阶。”
“我知道。”
“还有,船离岸以后,不许伸手追。”
德拉珂看一眼多比。
“让她去拿。”
卢西娅没有否认,只将女儿湿了的袖口翻出来,吩咐换衣服。德拉珂伸开胳膊,仍盯着船,问风能不能一直从后面吹。
“到时候再看。”
她不喜欢这个答复。接下来的两个下午,她都要多比去窗边看天气,再回来告诉她,湖面有没有浪。
◇
星期三早晨,窗玻璃挂满水珠。
德拉珂醒来先看帘缝,叫了两遍多比,才知道下雨是夜里的事。她不肯吃涂橘子酱的面包,要小精灵把窗全部拉开。
石径湿得发黑,树叶下面滴着水。雨却真的停了,远处有一小块天渐渐亮起来。
她很快吃完早餐。
上午长得像没有尽头。她给绿船换帆,将白帆放回去,又觉得白色好看。她去看四只杯子,让多比摆成一排,碟子不要挡住船盒。点心还没送来,她便下楼问了一次,克拉布家的猫头鹰有没有到。
母亲正打开一封信。
“没有你要的东西。去把外衣试好。”
德拉珂回房时,多比不在。她自己拉开抽屉,发现那顶遮阳帽的带子缠在一起,索性换了宽边的。宽边帽放不进船盒,她便让多比回来以后另外拿。
午饭时,卢西娅被叫到壁炉旁。德拉珂坐在桌边,听见会客厅的门开了又关。父亲替她切烤肉,她已经吃不下,拿叉子在盘边点了两下。
“她们到了吗?”
“先吃东西。”
“我吃完了。”
盘里还有半块烤肉。她将它推到土豆后面,装作没有看见。
◇
多比收起两只杯子的时候,德拉珂站在窗前。
她已经听见钟敲过一点。石径干了大半,湖上方的天蓝起来,绝对可以放船。
托盘碰杯碟,响声很轻,她还是回了头。
“你拿哪里去?”
多比僵住。
“主人吩咐,今天克拉布小姐和高尔小姐不能来了。”
“我请了。”
“多比知道,小姐。”
“我还盖了章。”
小精灵捧着托盘,耳朵垂下来。德拉珂走过去,伸手拽住一只杯子,托盘歪了一下,盘沿的水滴在绿船旁边。
“你弄湿了!”
多比赶紧放下东西,拿布来擦。德拉珂把船举得高高的,红船和黄船在盒里碰在一起,她又嫌盒子太乱,命令全部拿出来重放。
小精灵忙得顾不上解释。等桌面终于干了,潘森来了。
他抱着一个长盒,衣摆还沾着壁炉灰。看见只剩两只杯子,他先停在门口。
“她们还没到?”
“不来了。”
“今天都不来?”
“你没听见吗?”
潘森把嘴闭上了。他将长盒搁在桌上,开盖时用袖子擦了擦边角。里面是一条蓝船,船底补过,船头却翘得很高。
“这只会转弯。”
德拉珂看见那道补痕,又看一眼自己的船。
“我的也会。”
她的不一定会。不过在洗脸盆里,它至少转过很多次。
◇
到湖边以后,潘森的船果然转了弯。
它刚离石岸,船帆一摆,便自己绕回来,轻轻碰在他的鞋尖前。
他赶紧伸手拿起,检查船底。
德拉珂把绿船放进水里。风从后面吹来,帆鼓起一小块,船慢慢离开岸边。她高兴得站起来,又被多比提醒坐下。
“它在走!”
潘森放下自己的船,看着绿船越漂越远。
“回来了怎么停?”
“它会回来。”
船没有回来。它顺着石栏外的水漂到一片浮叶后面,继续走。德拉珂喊它,喊了两遍,才转向多比。
小精灵在安全的地方一指,船便浮起来,轻轻落回小姐手里。
“你刚才就应该拿。”
多比低下头,接过湿船。潘森说可以从另一头放,那里风迎着岸,德拉珂不肯,因为这一头的毯子已经铺好了。
他们试了第二次。潘森的蓝船又回来,她的绿船又走远。多比来回拿船,红黄两条还安稳地挤在盒子里。
德拉珂扭头看那两条船,忽然觉得潘森的蓝船很讨厌。
“它只会转,不会比。”
“又没说只能直着走。”
“我说了。”
“什么时候?”
她想不出,就抱起盒子说要回去。潘森坐在原处,将蓝船搁在膝盖上,脸也绷起来。
“你可以自己玩。”她说。
“我不是来一个人玩的。”
德拉珂迈出的脚停了停。多比等在旁边,两只手捧着叠到一半的毯子,谁也没有看她。
“那你快一点。”
潘森慢慢盖好盒子。回去的路上,他没有给她看船底那只转向的小拨片。
◇
会客厅的门还关着。
德拉珂本想进去问母亲,多比在门边拦了半步,告诉她主人还在见客。她踮起脚,从门缝里只看见一截灰色袍子。
“我也要见。”
“小姐,主人说请您先到楼上用点心。”
德拉珂用脚尖碰了碰门板。里面没有人出来,她更不高兴,转身时把船盒往多比怀里一塞。
“不要倒过来。你总是拿错。”
楼上有两只新杯子,水已经换成温的。潘森把蓝船放到桌角,转向窗外,不说话。德拉珂剥了一小块点心,吃得很慢。
过了一会儿,她将空碟往前推。
“你不是说另一头可以?”
潘森回过脸。
“现在?”
“下午还没完。”
他看看窗外的太阳,终于把蓝船拿起来,翻给她看。船底有一个很小的铜拨片,往左一拨,舵就跟着动。
德拉珂伸手,他躲开一些。
“不能掰。这里以前断过。”
“我知道。”
她其实不知道,便只用一根手指碰了碰。潘森告诉她,上次修好了以后,船总往一边跑,他母亲说要等卖玩具的人来,不能自己拆。
德拉珂盯着那只拨片,想起文森娅一定会两只手一起使劲。
“等她们来,别先给文森娅。”
“她又没问。”
这句话让她闭上嘴。她把红船从盒里拿出来,放到绿船旁边,又拿黄的。四条庄园的小船并排,潘森那条摆在最外面,像多出来的一只。
“可以先让蓝的试。”她说。
潘森顺着她的手指,看向窗外湖的另一头。
他们叫多比去问能不能再下去。小精灵到门外时,德拉珂又叫住她,让她把另外两只杯子搬回来。
“不装水。先放着。”
她把写船色小纸时裁剩的一条黄纸从抽屉里翻出来。纸角上还沾着一点蜡,她用指甲刮了半天,没有刮干净,最后压在黄船底下。
潘森问她为什么不让倒水。德拉珂说倒了也没人喝,放久了又会凉。他伸出手,用一只空杯罩住自己的船头,像给它添了一间圆房子。她立即把杯子拿开,说蓝船不能比她的绿船住得好。潘森不服,便将两只杯子一起倒扣在桌上,中间隔出一条窄水道,要她把船从里面推过去。
潘森坐在对面,重新理好那根白帆,等着多比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