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纸在船底压了一夜,卷起的那一角终于平了。
德拉珂先去看过窗外,再叫多比把四条船重新摆好。昨天第二次下楼,父亲只许她和潘森在湖边待到茶点钟响。换了地方以后,绿船果然漂回岸边,潘森得意得很,连他的旧蓝船打转也不在意了。
可今天已经是星期四。
德拉珂将红船推到盒子中央,又拿出来。她想起自己的请柬,觉得这船既然没让文森娅碰过,就不能算已经放过。
“她们今天会来吗?”
多比正在给花瓶换水。
“多比还没有听见主人吩咐。”
“那你去听。”
小精灵放下水壶,走到门口,又被她叫住。
“先把花放好。歪了。”
多比把花茎转正,才匆匆离开。德拉珂拨着红船的帆,等不到回话,索性自己下楼。
她在小会客厅外撞见父亲。他抱着一摞书,最上面压了张很大的纸,纸边伸出一点蓝色湖水。她立即伸手去抓。
“是我的船吗?”
“不是。书房的窗要重新修,得看看原来的样子。”
“你现在有事?”
纳西索低头看满怀的图纸。
“看起来是的。”
“那母亲有没有?”
门在这时开了。卢西娅站在里面,手里拿着昨天没有烧掉的浅灰信纸。
“进来。多比说你在找我。”
◇
会客厅里没有别的客人,壁炉也没亮。
德拉珂爬上扶手椅,发觉这张椅子太宽,背靠好了脚便悬在外面。她往前挪了挪,问文森娅为什么不来。
母亲把信放到桌上。
“她跟母亲去看一位姑母。那边临时准许家属探望,不能照你的星期三来安排。”
“为什么不能让她在这里等?”
“因为她母亲要带她去。”
“多比也能照看。”
卢西娅望着她,德拉珂抓住椅边的穗子,没再往下说。
母亲没有立刻让她出去。她端起茶,等热气散开,才继续说道:“克拉布家有一位亲人病了很久。不是头疼,也不是喝完一瓶药就能回家。文森娅很久没见过她。”
德拉珂皱眉。她不太喜欢母亲说“很久”的方式。昨天从一点等到潘森来就很久,生病的人却好像还要更久。
“庞弗雷先生不能看吗?”
“那是学校的校医。这位病人一直有人照料。”
德拉珂把穗子缠在食指上。
“那她昨天好了?”
“没有。”
“那文森娅去了也没好。”
母亲将茶杯放下。德拉珂以为她不许再问了,抬眼看过去,却只见她把那根被缠得太紧的穗子从女儿指头上解开。
“他们去探望她,不是去把她带回来。”
德拉珂仍没明白两者为什么不能一样。她看见母亲指节上的绿石戒指,突然想起潘森昨天临走前的一句话。他说他母亲早就知道克拉布家临时要出门,还提过“旧时候的事”。
“是打仗弄坏的吗?”
卢西娅看着她。
“谁跟你说了什么?”
“潘森说旧时候。”
“他也只是听大人说了半句。”
母亲没有告诉她打过什么仗。她将信折起来,只说有些事情发生在孩子们还没出生的时候,病人也不会因为别人不提就立刻痊愈。
“那我能问文森娅吗?”
“不要追着问她的姑母。你要约她玩,就约她玩。”
德拉珂抿住嘴。她本来也不是想问姑母,她是想问自己的船。
◇
高尔家出门的原因倒简单些。
格蕾的外祖母住得远,她母亲已经改过一次日期,不准备再改。德拉珂听说那里有只很老的猫,立即问猫是不是也像孔雀那么大。
卢西娅终于笑了一下。
“当然没有。”
“格蕾不怕吗?”
“你可以在她回来以后自己问。”
母亲把另一张信递给她看。德拉珂认识自己的名字和高尔的姓,余下的字挤在一起,比请柬上多出许多。她指着一行,问是不是写着格蕾星期五回来。
“星期五晚上。”
“那星期六就来。”
“她母亲还没有答应。”
德拉珂拿手按住纸,觉得既然回来了,就没有什么可不答应。母亲却叫多比送她去洗手,自己还要回两封信。
“你也可以给她留句话。”
德拉珂立即要求今天再送一张请柬。卢西娅说先把格蕾要说的话说完。多比找来纸笔,她便一口气说,黄船留着了,红船也没放,不许再忘记。
小精灵写到一半,她凑过去,发现自己的名字又被写得很小。
“大一点。”
多比换纸重新写。德拉珂看着笔尖走,等到下面没有话了,又说:“告诉她,我的绿船昨天第一回走得最远。”
“可潘森少爷的船——”
“他的只绕圈。你不用写。”
多比写完,拿到她面前。德拉珂指着信底的空处,要求再画一条很快的船。小精灵画得细,帆绳一根根都看得见,她却嫌船画小了。她自己接过笔,将船头添出尖尖的一角,墨不小心滴在纸上,变成一块水也似的黑斑。
她叫多比换纸。女小精灵刚要重新抄,母亲便在门口叫她的名字,问厨房送来的东西查好了没有。多比立即站直,手里还捏着笔。德拉珂觉得今天每个人都有别的东西要管,连她那条船也只能留一半。她把纸压到盒盖下,不让多比拿走,等小精灵回来再添。
晚些时候,信到底还是送出去了,用的仍是原来那张。黑斑被德拉珂用几道线接到船底,算作很大的浪。她把红船摆在旁边,告诉多比,文森娅要是问,就说这条画得最快的不是她那一只。
◇
回信不是当天到的。
德拉珂等午餐,等晚餐,还在睡前让多比去看过一次窗台。她后来抱着那条会喷泡泡的龙睡着了,夜里翻身压住尾巴,龙在枕头旁咕噜噜响,吓得她醒过来。
她很生气,叫多比将龙搬走。第二天早上,又要她抱回来。
潘森的纸条先到,只有几句:他的母亲不让他带船出门,怕铜拨片再坏;如果德拉珂还放船,他可以暂时用庄园那条蓝的。
德拉珂看着纸条,让父亲念了两次。
“他上次说不要。”
“那你可以说借不借。”
她想一会儿,说借,但不能在上面划自己的名字。父亲替她写在回条上,她特意检查潘森两个字,怕父亲只写“他”,猫头鹰就送错地方。
午后,格蕾的回信到了。
里面还夹着一张画。画上有一只比人头还大的灰猫,尾巴弯到纸边,猫脚下面点着许多小黑印。德拉珂认为母亲刚才说小了,这只猫绝对没有那么小。
格蕾的字很少,像从哪里抄来的:星期六先去克拉布家。
“她先去那里?”
多比捧来另一封刚由猫头鹰送到的信。
“还有克拉布夫人的信,给女主人的,小姐。”
德拉珂不肯放开,直到卢西娅亲自过来拿。信展开以后,母亲说克拉布夫人邀请几个孩子星期六过去,文森娅也想放船,她家廊下正好有小水槽,不必再到湖边。
“可是我家有湖。”
“你当然可以不去。”
母亲说完便要收信。德拉珂急忙按住。
“她也写给我了?”
卢西娅翻到背面。纸上画了四个歪歪的三角形,一大三小,下面一条弯线。最旁边挤着几个字,母亲替她念:把红的带来。
◇
德拉珂将那张纸拿到桌边,和自己的绿船比了半天。
“她画的这只是红船吗?”
多比不知道。文森娅用的墨全是黑色,四个三角形也看不出颜色。
“这条太大了。”德拉珂说。
她取来笔,想在大三角形下面写自己的名字。笔尖还没落下,父亲敲门进来,告诉她克拉布家的水槽不深,但仍旧不能脱鞋踩进去。
“我又没说要踩。”
“上次你看喷泉的时候也没说。”
“那是鞋子自己掉了。”
父亲看她一眼。德拉珂把纸往身后收,问能不能把木板也带过去。文森娅家的东西她不知道好不好玩,自己的桥和车却不会错。
纳西索让她只能挑一个箱子,四条船装进去以后,木板就放不下。她跑到窗下检查,桥可以拆,底板却太长,怎么斜都塞不进船盒。
“让多比另外拿。”
“你母亲带你去,多比留在家里。”
德拉珂马上转头。小精灵站在门边,正等着把托盘拿下去,听见自己的名字就垂下头。
“那我的帽子呢?”
“克拉布家也有人帮忙。”
她不乐意,可母亲已经答应了日期,不会因为一块木板再改。她只好打开浅抽屉,挑出绿色的木车和最小的一座桥,分别塞进盒角。
“这两样不许碰湿。”
多比拿软布包好。德拉珂又叫她把红船摆在最上面,一开盖就能看见;潘森的预备蓝船靠边,黄船紧挨着它。
太阳落下以前,箱子终于扣好。猫头鹰刚飞走,送去他们会到的回话。德拉珂将格蕾画的猫夹在窗帘后面,举起文森娅的四条船图看了一眼,最终没有在那条最大的船底下写字。
“下次她得用红墨。”她对多比说。
多比应着,把箱子提起来试了试。里面的小桥轻轻响了一声,德拉珂立刻伸手按住盒盖,要她再垫一块布,免得一路把红船压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