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地方,再把嘴闭上。”
卢西娅将一小撮飞路粉放进女儿手心。德拉珂认真看了一眼,以为粉末和上次去对角巷的不同。母亲让她撒进炉火,火焰呼地变成绿色,才握住她另一只手,领她跨进炉膛。
“克拉布宅。”
她将母亲教过的名字大声报了出来。火焰包围了她,她立即闭紧嘴,热灰味还是直往鼻子里钻。四周的石壁转得飞快,母亲的手稳稳扣着她。她咬住牙,等脚底重新有了踩在地上的感觉。
“抬脚。”
德拉珂跨过炉槛,才睁开眼。这里的壁炉窄些,一侧摆着铜伞桶,她的鞋尖正朝着桶沿。卢西娅将她带到旁边,取下沾在她帽边的一片灰。
船盒还在她怀里,搭扣被攥得发热。
文森娅从会客厅门边冲出来,第一句便问红船。
“在上面。”德拉珂说,“你别翻过来。”
文森娅已经把她往窗边拉。外面下着雨,她却一点也不着急,指着屋檐下面一条浅石槽,说比湖更好,船不会走得看不见。
德拉珂本想说湖当然更好,克拉布夫人已经让小精灵取来短斗篷。她看见船帆从盒缝里露出一点,便决定先玩了再说。
◇
潘森和格蕾由母亲带着到时,红船已经绑上一截绸带。
文森娅拿来一块木片,往石槽窄口一挡,水就慢慢蓄起来。等四条船排好,木片一抽,红黄蓝绿挤着往前,先后碰上末端的低栏。
“再来。”德拉珂立即说。
“刚才谁第一?”潘森问。
“绿的。”
“你挡住了,我没看见。”
文森娅一只手已经压回木片,另一只手将四条船拢到面前。格蕾伸来一根小枝,轻轻分开缠住的两根桅杆,问这回能不能从黄的数起。
他们重放三次,竟然各说各的船赢。德拉珂正想让米琪站在末端专门看,玻璃门已经打开,克拉布夫人叫他们进屋吃午饭。
文森娅把红绸带拆下来,挂在炉前较远的木架上。她看见柜上那张蝴蝶照片,指了指里面打开盒子的女人,说绸带是姑母给的。
德拉珂认出旁边被人抱着的小婴儿,差点又说她真小。可文森娅已经抓起自己的红船,急着让她们跟上。
“你们不能坐最里面。那里放壶。”
◇
餐室的小桌就摆在大人桌边。
四张高脚椅,四只蓝边杯,勺子搁在盘外。德拉珂一眼看出杯子比庄园的矮,正要叫人换,文森娅已经爬到最靠近门的位置,把银壶往中间一推。
“这个会过来。”
“我家的也会。”德拉珂说。
她家的有没有这样一只壶,她没仔细看过。反正多比从来不会让她没东西喝。
文森娅掀开壶盖上那片弯弯的铜叶。银壶立刻站直了,细长的壶嘴左右转,像一只正在听声的小鸟。
米琪抱着面包篮进来,看见它已经打开,赶紧将四只杯子摆正。
“要添茶,就放在自己的茶托上,小姐。它添到蓝线就停。”
她把一只配套的蓝盖拿起来,示范盖回杯口。银壶刚转向这里,又停住了。
“不喝了就盖起来。谁也不许拿着壶跑。”
潘森趴到桌边,仔细看壶底。德拉珂嫌他挡住自己的餐巾,叫他坐好。他刚坐直,文森娅已经将空杯放回带银圈的茶托。
壶嘴探过去,热气飘起,一道细细的茶水落到杯中,到蓝线那里就停。壶收起长嘴,慢吞吞转向格蕾。
格蕾没放杯,只在手里拿着。它等了一会儿,又转回来。
德拉珂忽然觉得这壶比自己家的有意思些。
“我的先添。”
她把杯子推得很响。壶不在意声音,仍旧把已经开始添的那一杯倒完,才向她转过来。
“它听不见吗?”
“它看茶托。”文森娅说。
她说完又低头看了看,补上一句:“就是那个银圈。”
◇
大人桌上端来热盘子。
德拉珂拿起叉子,发现肉被切成窄窄的小片,不用再叫多比。文森娅将盘边的豆子拨到一侧,伸手想拿面包,克拉布夫人立即看过来。
“篮子传给别人,不要越过客人的盘。”
她把手收回去,连篮子一起推向德拉珂。
德拉珂挑中最上面那只,先拿起来,又看见底下有一只更圆的。她把第一只放回去,母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已经碰过的留下。”
她只好把不那么圆的那只留在盘里。
潘森将篮子接走,很有样子地问格蕾要哪一只。格蕾指一只,他举起来,另一只却挂在一起,两只都掉进她盘里。
文森娅笑得叉子一抖。潘森急忙把其中一只夹回去,夹到一半,又想起不能放回,脸一下红了。
德拉珂伸手取走小的,替自己那只不圆的面包遮住缺口。
“我吃这个。”
潘森立即说,他本来就是要分成两份。文森娅还笑,格蕾却已经认真将两只面包靠到一起,想看看能不能拼回原样。
德拉珂喝完第一杯茶,将杯子放回原位。银壶再度过来,她还没反应,就又得到满满一杯。
“我没有叫你。”
文森娅指指杯盖。
德拉珂不想承认自己忘了,故意又喝一口。茶很淡,带一点花味,她把杯子举起来,让米琪换成牛奶。
小精灵要去厨房取。德拉珂仍捧着杯,等手酸了,又放回茶托。银壶晃晃长嘴,补上她刚才喝掉的那一点。
“不要再添了!”
潘森立刻将自己的杯子推过去。壶想来,偏偏那只杯满着,只能在桌中央转来转去。
文森娅笑得肩膀发抖。
“盖上呀。”
德拉珂嫌杯盖够不着,顺手拿起一块圆饼干,往杯口一压。饼干太小,慢慢往中间倾,落进茶里。她赶紧用勺子救,饼干已吸饱水,软塌塌躺在勺上。
壶没有再添,倒不是被她吓住了——杯里实在已经满了。
格蕾将真正的盖子递来。德拉珂接过,先放到杯上,再抬头看母亲。
卢西娅正在跟高尔夫人说话,手指轻轻按住嘴角。德拉珂不知道她听见了多少,索性将泡软的饼干一口吃掉。
“不好吃。”她告诉潘森。
潘森正把自己的饼干往盖子旁边比,听了立即放回盘子。
◇
米琪送来牛奶,用的是一只没有蓝边的白杯。德拉珂把它放在自己的盘子旁,特意不去碰茶托。银壶没有转过来,她总算放心,喝掉一大口,告诉潘森,这只杯子好得多。
午餐撤下后,纳西索也从壁炉过来。他来取克拉布夫人替他找出的图册,顺便与妻女一道回庄园。四个孩子听见叫声,暂且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挤到大人桌边。
帕金森夫人提到冬天要让孩子们来家里玩,后来又说也许得等姑祖母回来,她带了件很适合小客人的新玩具。
“可以睡一晚吗?”潘森立即问。
他母亲说要先商量日期。他便来拉德拉珂的袖子,小声说自己房间旁边还有一间,不用走很远。
德拉珂觉得不用走很远也不是多大的好处。她问有没有夜里会响的钟,帕金森夫人听见了,笑着说可以先把钟拿走。
“到时候,你们还要替我招待小客人。”
“我们都会。”德拉珂抢先说。
克拉布夫人低头望望她,目光从她的蓝边杯上掠过。她立即补一句,自己会介绍人,知道该让谁先坐,还知道不能隔着别人取东西。
卢西娅将手搁在她肩上。
“那下次请你认真试给我们看。”
德拉珂抬起下巴,觉得这没什么难。可母亲紧接着问,如果她带客人进门,该先说客人的名字,还是先说自己的名字,她便停了一下。
“先说马尔福。”
潘森没忍住笑。她立即转头问他,他也张了张嘴,说要看谁进门。
“还要敲门。”格蕾在旁边说。
“我又不是要进卧室。”德拉珂反驳。
文森娅已经把面包篮里最后两只面包拿下来,想留给午睡后吃,被母亲叫住,又只好将篮子交回米琪。
“我们可以在家先练一回。”纳西索从门边过来,接过妻子递来的图册,“下次大家过来的时候,我把书房腾出来。”
德拉珂立刻要求用小会客厅。书房都是父亲的东西,自己坐进去,怎么也不像主人。
“那就小会客厅。”
她满意了,指着潘森说,他第一个做客人,不能拿蓝船进来。
“我今天也没拿自己的船。”潘森说。
“就是要先说好。”
◇
走前,米琪将船和小桥收回盒子。
德拉珂站在旁边,盯着小精灵把软布垫到绿色车子下面。文森娅想再推一回,卢西娅已经穿好手套,便跟她说,下次到庄园再玩。
“那次要先学叫人。”德拉珂提醒。
“学完呢?”
她想了想,说学完可以玩。文森娅立即要她记住,不能一直学到点心吃完。格蕾也说,她带来的小书还没有给大家看。
德拉珂本想规定先看自己的书,潘森却忽然在她身后弯腰,十分夸张地伸出一只手。
“请马尔福小姐先走。”
他弯得太低,额头差点碰上她的帽沿。文森娅笑起来,格蕾也跟着笑。德拉珂忍着没笑,伸手在他领口上轻轻一拨,把最上面那颗扣子往里翻了。
“帕金森少爷,你的衣服没穿好。”
他立即低头去看。她终于笑出声,抱着船盒快走到母亲旁边,留下他一边摸扣子,一边喊那本来就是扣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