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森敲了三下门，没有人回答。
他回头看德拉珂。她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拿着父亲借给她的细手杖，想让自己看上去像里面正等着接见客人的人。
“再敲。”
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回话。
文森娅等不及，上去用手掌拍门。门立即开了，纳西索站在里面，手里还拿着一块布。
“我在擦桌子，没有听见。”
“她说不能拍。”文森娅指德拉珂。
“可以敲得让人听见。”
潘森立即把手背到身后，仿佛刚才没被听见的不是他。德拉珂扬起手杖，想解释自己说的是不能撞门，杖头却碰到了墙上的小像框。
框里的人惊叫一声，帽子落到画出来的草丛里。
纳西索将手杖从女儿手中取走。
“这根先不借你了。”
“你自己也带着。”
“我的还没把谁的帽子碰下来。”
格蕾站在最后，等他们吵完，才认真敲一下敞开的门边。父亲笑着让她进去，德拉珂顿时有些不服，抢先跨过门槛，宣布客人应该从另一边走。
◇
小会客厅没有变成她预想的样子。
父亲把最前面的高椅拿走了，留下四把矮椅和一张空桌。窗边坐着一位头发盘得紧紧的女巫，灰袍袖口只有两道窄边，膝上放一本薄册。
“这位是塞莉娜·瓦恩女士。”纳西索说，“她来帮忙。”
德拉珂以为父亲自己教，立即看过去。他却已经把擦桌布交给多比，转身替瓦恩女士搬开挡路的小凳。
她只好走到女巫面前，提起裙边，照母亲接客时的样子点头。
“我是德拉珂·马尔福。”
“我知道。我很高兴今天能见到你。”
瓦恩女士的目光落在她身后。德拉珂顺着看，发现另外三个人还堵在门口。她立即伸手，将潘森拖过来。
“这是潘森。这个文森娅，那个格蕾。”
“我不是那个。”文森娅说。
“我没说你是那个。”
格蕾在后面捏着自己的手套。瓦恩女士等他们说完，才把薄册合上，请德拉珂站到旁边。
“我刚才只看见你一下抓来三个人。如果我是你母亲的客人，也许连第一个名字都没听清。”
她让潘森先过来，自己对纳西索说：“马尔福先生，这是潘森·帕金森。”随后略转过身，让男孩看得见他们两个人。
“你可以问好，不用一直看地毯。”
潘森抬头，刚才背得很直的腰一下松了。他向纳西索问好，又想鞠躬，两只手不知该放哪里，索性抓紧了外衣两边。
文森娅在后面学他，把自己衣角也揪成两只尖。
德拉珂差点笑了。瓦恩女士没有阻止，只问谁愿意再来一次。她立即举手，不能让潘森把最像样的那次占去。
◇
这回她选格蕾。
她知道全名，可一口气说出来，末尾几个音总撞在一起。格蕾小声补了一遍，她便重新说，终于说清楚了。
“这是格蕾戈莉娅·高尔。她可以叫格蕾。”
瓦恩女士点头，格蕾却抬起眼。
“我自己可以说。”
德拉珂看她一眼，觉得她平时又没有说这么多。可她已经让开位置，便只好看格蕾向父亲问好，又慢慢告诉他，自己可以叫格蕾。
接着文森娅介绍潘森，漏了姓。潘森立刻替她补，补得太急，她又大声补一次，两人喊出一模一样的字，自己先笑成一团。
轮到潘森，他很神气地带德拉珂往前走，开头说得又慢又稳，偏偏到最后叫成“马尔福夫人”。
文森娅笑得往后仰。德拉珂瞪他，他不知怎么解释，只好说那也比“那个”好。
“他故意的。”她向父亲告状。
纳西索看了看她。
“那你准备怎么回答？”
她当然准备让潘森再说。可瓦恩女士已经做了个请的手势，将场子留给她。德拉珂抬起下巴，学着母亲被人叫错称呼时的样子，将自己的名字从头到尾重新说了一遍。
潘森脸红着改口。她很满意，觉得这样让他重说，比自己喊他笨更像母亲。
◇
递杯子比叫名字有意思。
多比搬来银托盘，盘边嵌着三只小扣。瓦恩女士用魔杖点亮中间那只，托盘便浮在桌面上方，稳稳停住。
“这一只管升降。现在已经升起来了。手握住旁边的铜环，轻轻向哪边倾，盘子便往哪边去；放平就停。先不要碰别的扣。”
文森娅立即想试。德拉珂却先抓住铜环，宣布自己是主人，应当由她送第一杯。
杯里装的是凉水，父亲特意给她看过。她仍端得很小心，手腕一斜，银盘往潘森面前飞。他伸手去接，她却偏偏停住。
“先说请。”
“是你给我。”
“那也要说。”
瓦恩女士请她先把杯子送稳。她不乐意，转头看向墙上一直咳嗽的画像，想知道它到底要做什么。铜环也跟着歪了，托盘越过潘森，往墙边慢慢飞。
画像中的维奥莱特坐直身子。
“总算有人记得这里还有一位长辈。”
“不是给你的！”
德拉珂急忙把环扳回来。水在杯里晃了一圈，银盘晃晃悠悠停住，离画像框只剩一个手掌。
维奥莱特低头看那只真杯子，十分不满。
“这样送水，让我如何取？”
“你又取不了。”文森娅说。
潘森立刻弯腰，像对真的客人一样问她要不要坐出来取。画像中的女人气得捏紧手帕，四个孩子全笑了。
德拉珂也笑，手上却没松，稳稳把托盘转回潘森面前。
“这次你总该拿了。”
他接过杯子，还没喝，就被文森娅拿来用作下一回。她握环太用力，手臂往前一送，盘子冲到对面。格蕾赶紧往椅背一靠，杯子在托盘上滑出一小截。
瓦恩女士伸手托住盘沿。
“只倾一点。你是在给它方向，不是把它扔出去。”
文森娅嘟囔自己没扔，接着试，第二回总算送到格蕾手边。格蕾接杯子时说谢谢，她便得意地向德拉珂看，仿佛那句谢谢是专门赢来的。
◇
卢西娅进来时，潘森刚把空托盘倒转。
他想看看底下有没有轮子，银盘却还浮着，翻过来时差点带着铜环转一整圈。瓦恩女士按下升降扣，让它轻轻落桌，四个孩子才各自站好。
母亲看了看地上的水点，又看向维奥莱特。画像冷冷地说，这里有人邀请她走出画框喝水。
潘森立刻低头。德拉珂先指他，又觉得自己也笑了，便把手收了回来。
卢西娅没有问完所有细节，只请瓦恩女士先歇一会儿。她自己在椅上坐好，让德拉珂带着其他孩子重新进来。
“假如你要招待一位不怎么讨人喜欢的客人呢？”
德拉珂立即指向画像。
“我听得见。”维奥莱特说。
母亲的嘴角动了一下。
“假如客人不是一幅画，而且今晚要在这里吃饭。你不能一直翻眼睛，也不必装成她最好的朋友。”
“那我让多比带她走。”
“我请来的客人，由我决定什么时候走。你可以把她安顿到座位上，介绍另一位客人，再去做你的事。”
德拉珂看着母亲，忽然觉得这个办法很好。没有人规定她得一直站在讨厌的人旁边。
她让潘森扮客人，先替他指好椅子，介绍文森娅给他，然后十分体面地说自己还要去迎别人。
潘森刚坐下，就问能不能换位置。
“当然可以，等我回来。”
她说完便走。文森娅跟在后面，笑得直捂肚子。卢西娅终于叫住她，说不能答应了便永远不回去，她这才慢吞吞回来，将旁边那把椅子转给潘森。
“现在好了。”
“我还没说好。”
“你可以再告诉我。”
她觉得自己回答得漂亮极了，故意看向母亲。卢西娅点头，让她把另外两个人也安排好，自己去门边吩咐多比给瓦恩女士续茶。
潘森立刻站起来，宣布也该轮他做主人。他将德拉珂请到靠墙的椅子上，介绍她与维奥莱特认识，然后说自己还有事，准备离开。
德拉珂叫住他。
“我早就认识她。”
“那正好。你们可以说话。”
维奥莱特颇为赞同地点头，问德拉珂今早为什么没把自己的头发梳好。德拉珂立即摸发夹，她明明梳过，刚才是扶托盘时蹭松了一点。
潘森在椅背后面偷偷笑。她把发夹按紧，忽然坐直，问维奥莱特能不能先让她看看画像里那只狗。
画中狗一直睡在裙边，被叫醒后很不高兴，爬起来追着主人转。维奥莱特忙着拢裙子，来不及再问头发。德拉珂转过头，冲潘森弯了弯眼睛，这回总算由她笑了。
◇
真正的点心送来以后，德拉珂还想再用银托盘。
瓦恩女士却收起铜环，说今天先到这里，热茶仍由大人和精灵来递。多比低头摆盘，德拉珂叫她把松饼放近一点，随后才转向客人们，问他们想先吃什么。
文森娅立即指巧克力那块。
德拉珂也想要，伸到一半的手停住，又指一块糖霜最厚的。
“我选这个。”
潘森伸手想拿她刚说中的那一块，她立即在桌下踩住他的鞋尖。他惊讶地看过来，她脸上仍带着接客时那个微微的笑。
格蕾先发现了，低头笑起来。文森娅俯身去看，德拉珂赶紧收脚，把糖霜松饼拿到自己的盘里。
瓦恩女士问今天还要不要继续介绍，她马上说不用了，大家已经知道。潘森却伸出手，装模作样地请她给“这位袜子上有水的先生”递餐巾。
她把餐巾递过去，故意只递一个角。潘森捏住，等她松手才往回拉，两人拉得餐巾忽然在中间鼓起来，刚好挡住彼此的脸。
维奥莱特又咳嗽。
这次谁也没把银盘送到她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