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只下在玻璃后面。
德拉珂把手掌贴上去,掌心凉凉的,眼前的小房子却还在一层层变白。银色屋顶上站着两个穿红袍的小人,一人扫雪,一人把扫到脚边的雪又铲回去,两人推推搡搡,谁也进不了门。
“他为什么不先下来?”
文森娅挤到她旁边,直接指里面那把银梯。潘森站在后头,嫌她们遮住,往左走;格蕾也跟着走,想看房子后面藏的另一半。
店门被推开,一串铃响过,屋顶忽然升起一缕白烟。扫雪的人抬头看,帽子上又盖满了。
德拉珂立即回身。
“母亲,我要这个。”
卢西娅正和帕金森夫人看门边的样册,听见也没过来,只告诉她,这是人家整扇橱窗,不是摆在货架上的玩具。
“可以把房子拿出来。”
“那雪就下到店里了。”
女店员笑着替下一位客人开门。德拉珂趁门还没关,认真向里面看,想知道他们平时究竟拿什么扫雪。
◇
今天的对角巷比她记得的挤。
在破釜酒吧下炉时,她已经差点碰到一位抱着三根长盒的巫师。母亲将她带到旁边,高尔夫人和格蕾接着出来,潘森母子最后到,文森娅则早跟她母亲在后院等着。
他们本来只要买礼纸、信封和准备接待客人的小东西。卢西娅还带了一张尺寸卡,替女儿订一副新手套。德拉珂嫌旧的手指头不够长,母亲却说旧的其实还能用,只是有一道洗不掉的墨印。
她不想再说墨印,转头看旁边摊上的细线。
一根针正自己穿过布,针尖闪一下,布边便多一朵银花。男店员坐在后面,手却忙着替另一条带子拆线。德拉珂看了半天,觉得他没必要拆,反正针还能再缝。
“缝上去就不一样了。”母亲说,“你不也要把自己的名字绣清楚?”
她立即挺直肩。潘森也说自己要名字,不然几双手套挤在一处,谁都能拿错。
克拉布夫人看看女儿袖口,直接替她订了一副结实的。文森娅趁母亲转身,拿起一副最亮的,五根手指套进去,两根却挤进同一个洞。
潘森笑起来,被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指吓了一下。
◇
针线柜前有一列小铜夹。
女店员将尺寸卡夹上去,核对掌宽,再把一双灰绿手套套进木手模。针停在手背上方,细线从卷轴自行抖开。
“名字写在小格里,卡翻过来之前,谁也别去碰。”
她把卡交给卢西娅。德拉珂踮脚看见自己的名字,立即满意了。潘森那张卡由帕金森夫人先写好,他自己又拿笔添了一句,怕店里把他的手套和里面排着的那些分不清。
德拉珂问他添什么,他用手挡住,不给看。
他们等针忙完第一双。银色的名字从德拉珂手背上展开,漂亮得像细细的树枝。她伸进手指,在灯下转来转去,格蕾凑过来摸了摸边上的线。
“会刮吗?”
“当然不会。”
她自己原本也想问,话被格蕾抢先,只好先这样回答。好在真的不刮,她更高兴了。
轮到潘森,针却一直不停。
名字绣完了,下面又添一排。潘森的脸越来越红,手伸过去,被女店员挡开。
“针还在走。”
终于,那双手套被取下来。掌背上写着潘森·帕金森,手腕附近还挤着一行更小的字:请勿拿错,这是我的。
文森娅第一个笑出声。
潘森抢过手套,将那行字藏到袖底。可袖子一抬,末尾“我的”两字又露出来,德拉珂看得直捂嘴。
女店员取下订货卡,指给帕金森夫人看。潘森把自己的提醒写进了姓名格,针当然全部照绣。
“可以再添一行,不是这一句。”德拉珂说。
潘森竟然信了,伸手想去划卡。她又建议在上面写“没有后面那些字”,格蕾想了好一会儿,小声问,针是不是会把这句话也绣上。
潘森的手立即停住。
女店员把卡放回柜内,剪断卷轴上方的一根细线,取出另一个小钩。她让他们站远一点,从最后一个字开始退针,一圈银丝慢慢卷到空线轴上,手套底下的绒一点也没被勾破。
德拉珂盯住那根小钩。这比她的名字突然长出来还好看。
潘森却越等越不安,问能不能干脆翻到里面去穿。帕金森夫人让他伸手试试,他赶紧照做,拇指刚塞进去便卡住,剩下四根手指全挤在手套背上。
文森娅笑得把自己的那双举到脸前。
“你没有手了。”
潘森很用力地瞪她。德拉珂替他拉住袖口,拉了两下没拔出来,反而把袖子也翻了。女店员先请她松手,托住潘森的手掌,轻轻将拇指拨正,手套才滑下来。
“这一边是左手。你刚才拿了右手。”
德拉珂立即看自己,偷偷将握在一处的那双分开。好在名字都朝外,没有被谁发现。
格蕾选的手套上没有绣银花,只有一条深色边。她问能不能把名字藏在里面,店员拿来小样,告诉她可以缝在袖口内侧。德拉珂想不通,既然有名字,为什么不让别人看见。
“我知道就好了。”格蕾说。
文森娅凑过去,也要把名字翻进去。克拉布夫人却提醒,她上次丢的那只,就是别人找不到写在哪里。她立即改口,说还是写外面,但要写大一点。
德拉珂看见针在新卡边停住,想让自己的名字也再大些。女店员将已做好的手套铺平,指给她看,再大就得把两个字挤进指根,手一弯名字也会弯。
她握拳试了一下,银线随着布面微微合拢。
“那就现在这样。”
她把手举给潘森,故意将手腕也转出来,让他看看自己的名字后面干干净净,什么多余的话也没有。他立即将自己的双手背到身后,不给她再看。
店员把拆下来的银线给他看,问是否还要留着。他本想点头,文森娅已经伸长脖子,说可以把“这是我的”几个字缝在枕头上。
他赶紧摇头,让店员收走。德拉珂说她家有很多枕头,都不需要这样写,潘森便问她,那只沾了墨的旧手套要不要也留下。她立即说旧的早就不穿了,母亲却已经把两双新手套一起交给店员包装,没有替她证明。
◇
等那行字拆完,大人已经挑好接待用的纸。
卢西娅付给店员几枚银西可,德拉珂却指向母亲钱袋里面那枚大的金加隆,问为什么不用最漂亮的。
“人家要找更多零钱。”
“让她找。”
母亲没有理会。店员把收来的钱一枚枚摆到柜台凹槽,低头核账,又取出零钱。德拉珂看见一枚铜纳特落到盘中,先以为是退给自己的,伸手就去拿。
“那是上一位先生的。”
她的手停住。抱长盒子的巫师已经走到这家店里,正从后面伸手接零钱。他对她点点头,将硬币收进小袋,抱着东西又向外走。最上面那根盒子太长,转门时轻轻撞上铃铛,橱窗里的两个红袍小人同时抬头。
德拉珂忙跑过去看。雪停了一会儿,屋顶上两个小人终于爬下半架梯子。店员重新挂好铃,铃声一响,雪又落下来,两个小人只好原路爬回去。
她笑着去叫朋友们。
“是门。”
潘森没明白。德拉珂指着铃铛,说门开一次就再下一回雪,难怪他们一直下不来。
文森娅立即想试着开门,被克拉布夫人握住帽子后面一扯。
“别挡着买东西的人。”
她不情愿地挪开。下一位客人正好进来,四个孩子一起转向橱窗,那两个倒霉的小人刚扫出一小块红瓦,又被盖白了。
◇
街边的店比橱窗还吵。
一张小桌上排着六只黄铜鸟,肚子圆,眼睛黑亮亮。每有人将底座的小拨杆往中间推,一只鸟便挺直脖子,唱一句拖得长长的祝词。
“愿——您——好——”
它唱得太慢,文森娅还没听完,就去碰另一只。第二只立即尖声唱出同一句,两个声音一高一低,互相盖着,附近的人都看过来。
摊主赶紧把两只拨杆朝下压,鸟嘴同时闭上。
“一回试一只。”
德拉珂凑过去,看见拨杆上面还有一道刻痕。摊主按着她指的地方说,往上是录一句话,听见三声轻响才开始,录好往下停;中间唱,下头不出声。
他亲自试给他们看,朝上拨,等叮叮叮三下,慢慢说欢迎光临。再推到中间,小鸟立刻用他那种拖长的腔调把欢迎光临唱了一遍。
潘森大笑,问能不能换成自己的声音。
“它会学语气,唱起来还是鸟嗓子。”
文森娅先想选最胖的,格蕾选尾巴最长的。德拉珂却看见最后那只脖子旁有一圈绿珐琅,立即告诉母亲,就买它。
“做什么用?”
“迎接客人。”
母亲看了她一会儿。德拉珂已经想好,要录一句十分漂亮的话,等下次来客时让他们听。帕金森夫人也笑着说,可以先在家里练,别像刚才六只一起喊。
买到绿颈鸟以后,德拉珂把底座转一圈,又转一圈。她想先录自己的名字,潘森偏偏把脸伸到旁边,张大嘴要叫。
她赶紧捂住拨杆,不准他碰。
“回去才能试。你不许先叫。”
他装出一张无辜的脸,文森娅在旁边学鸟唱,把她的名字拖得比那句祝词还长。
德拉珂一手抱新礼物,一手去追文森娅,才跑两步,母亲便将她叫回来,重新牵好她的手。
她只好瞪住文森娅,直到对方也被拉回自己母亲旁边。街上还在响铃,她们却没法继续看那两个扫雪的人,只能跟着大人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