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里面忽然唱起了歌。
德拉珂刚把最后一道折痕压平,一句又长又尖的欢迎光临便从盒里钻出来。银带从她手中弹开,黄铜鸟在纸下挺起脖子,把盒盖顶出一个小角。
“多比,按住它!”
女小精灵赶忙放下剪刀,两手压住盒盖。歌声闷了,却没有停。德拉珂抓住刚系好的结,使劲扯一下,原本漂亮的两圈银带全缩进结心。
“剪开。”她说。
多比把盒子侧过来,没有动剪刀,先从纸缝里拨下底座的细杆。鸟立即安静了。德拉珂看着撕坏的纸角,脸上发热,便怪她不早些看见。
“多比以为小姐还要听。”
“包起来怎么听?拿新的来,要一样的。”
小精灵低头跑向柜子。德拉珂独自将铜鸟取出,摸摸那圈绿珐琅。街上挑它的时候,六只鸟都在唱,自己这只却最好看。母亲桌边的银鸟不能叫,她已经替它想好了让位的地方。
她把拨杆压到底,试着将纸绕过底座。这一次留一道空隙,好让杆不被挤起来。可纸不贴紧,角又显得鼓。她换一个方向,终于让底座平平躺下,才允许多比把新纸放到桌上。
“从这里折,别再把它弄响。”
多比答应着,手还没碰到纸,楼下的铃便响了。纳西索在门外叫她们下去,说今天的礼物不能只看自己的那一件。
◇
门厅里摆着果篮、花、两个酒瓶,还有一只长得放不进桌面的画匣。德拉珂先挤到果篮前,想取最上面那只带金叶的橘子,母亲却将篮沿的卡片递给她。
“先看是谁送的。”
卡上的字又细又斜。她认出夫人,认出姓氏中间一个长圈,剩下的实在猜不出来。母亲没有叫她继续猜,指向封套上的清楚字样,让她将卡和封套放在一起。
“在看清以前,不把它们拆散。向人道谢时说错名字,比没抢到橘子难看。”
“我没有抢。”
卢西娅看看她搭在果篮上的手。德拉珂收回来,顺便将袖口抚平。
桌上铺着一张纸,左边是送礼的人,中间是东西,右边空着。母亲让她找帕金森家的那行。她沿着名字看,终于在中间发现一盒蜜饯,兴冲冲要打勾,笔尖却被挡住。
“右边是回信已经寄出。你现在打勾,多比就会以为不用寄了。”
“那收到了写在哪里?”
母亲指第一列旁边的窄格。德拉珂不喜欢那么窄的地方,自己的字放不下。纳西索给她另裁一张纸,只写三行,让她记下午三家的小礼物。父亲划线时,她拿着尺子压住另一头,起初按得太靠前,笔划过她指尖,留下一道黑。
她立即向多比伸手。小精灵递来湿巾,母亲仍在说话,没等她擦完。
“名单是帮你记住,不能替你向客人问好。礼物也一样。鸟唱得再响,你本人站在旁边不说话,别人只会以为你把接待交给了玩具。”
德拉珂不服气。她当然会说话,还可以说得比鸟多。
母亲便让她试。纳西索抱起一只酒盒走到门边,敲了两下框,向她说午安。
她先看酒盒,伸手去接。父亲没有递,等她抬头。她记起来,叫了父亲,又觉得不对,皱着鼻子重新说马尔福先生。
母亲的嘴角动了一点。
“请进。给我吧。”德拉珂伸长胳膊。
“你准备放哪儿?”
她回头一看,旁边桌上满是花梗和没有收走的纸。父亲一松手,她便觉得酒盒重得往下坠,忙抱在胸前,盒盖顶到下巴。纳西索仍托着底,等她找到能放平的位置才松开。
“可以请多比拿走。”母亲说,“接不了,就不要为了显得能干,让东西在门槛上摔碎。”
“这回我接得了。”
她将盒子摆好,手腕有点酸,仍特意转过标签,让母亲看见自己没有放反。接下来父亲换一小束花,她先称呼,再道谢,把人请进来,然后指示多比取花瓶。整套动作顺畅了,她立刻要求再换果篮。
卢西娅把最大的那只移远。
“下午不会让你独自接整屋人。你负责你们那张小桌,介绍、收东西、请坐。这已经够你忙了。”
◇
潘森来的时候,德拉珂正在练习把感谢说得不那么急。
她原打算在朋友面前藏起名单,却被他看见墨点。他问她是不是把谁的礼物弄丢了,她立即反问,他会不会连自己送来的东西都记不清。
“当然记得。我的母亲带了蜜饯。”
“那是上一次。”
潘森怔了一下。文森娅抱着一个圆纸包,从他背后伸过来,说今天是饼干,不能压,已经有一块被自己母亲试过,剩下的都很好。
格蕾提着薄薄一个袋子,里面装的是给德拉珂看的图画册,走时还要带回去。德拉珂已经要在名单上记书,听说还要拿走,又将笔停住。
“你可以看。”格蕾说,“可是我还没有看完。”
“我又没说要留下。”
她换一行记文森娅的饼干。潘森俯身看见她写了两个圆圈,故意问那是不是两颗蛋。她用手挡住,命令他去把小桌的椅子拉开。
朋友们本以为上楼便能玩铜鸟,谁知还得先当一回客人。文森娅拿着纸包走到门外,德拉珂让她等敲门再进。文森娅敲得太响,三下全落在同一处,潘森已经在里面笑。
“克拉布小姐,午安。”
“给你。”
纸包直直送到德拉珂肚子前。她接住,道谢,正要请坐,文森娅已经蹲到桌边找饼干盘。德拉珂只好往旁边挪,让格蕾把带来的书放好。
潘森不肯这样进门。他把椅背上那条围巾搭在肩上,夹紧手臂,学一位抱着许多东西的客人,让德拉珂替自己拿帽子。
他根本没有帽子。
德拉珂忍着笑伸手,他却又把不存在的帽子压低,说里面还有一只鸟,不能拿反。文森娅马上在后面咕咕叫。德拉珂笑弯腰,站直后狠狠瞪他们,决定这一遍不算。
格蕾最后来,真的抱着图画册和一个空盘。盘子比书宽,手指只勉强勾住边。德拉珂想一下,先替她接盘,再让她将书放到桌上,没叫她一边回答名字一边伸不出手。
“高尔小姐,请这边坐。”
“我已经站在这边了。”格蕾小声提醒。
德拉珂将椅子再拉开一点。
“所以你现在可以坐了。”
她说得很稳,看见父亲从门口经过,还故意把椅背扶得笔直。父亲没有进来,只朝桌面点一下。德拉珂低头,发现自己刚刚让人坐的位置正挡着还没打开的饼干包。
她将包移到中间,决定等会儿再检查一遍,绝不让潘森先说。
◇
铜鸟终于获准出场时,潘森第一件事就是去拨杆。
德拉珂拍开他的手,宣布自己已经看懂,没有三声轻响谁都不能开口。她把鸟摆在四个人中间,拨杆朝上,叮,叮,叮。
潘森的鼻尖偏偏就在鸟嘴前。
“把你的鼻子拿开,帕金森少爷!”
她喊完,房间里静了一瞬。文森娅已经伸手,把拨杆推到中间。黄铜鸟昂起头,将这句责骂唱得又长又庄重,最后的少爷高高翘起,像打了个极其体面的嗝。
潘森先捂鼻子,接着自己也笑了。格蕾靠着椅背笑,文森娅非要再听。德拉珂把杆按到底,气得将鸟转了半圈,不让嘴再对着他们。
“这不送母亲。”
“可是鸟已经知道我的名字。”潘森说。
“它不知道。你录什么它就说什么。”
她重新推杆,特意等三声响完,慢慢说欢迎您来到马尔福家。格蕾却在末尾问母亲不是本来就住这里吗,这句话又一起进去了。鸟拖着长调唱出最后那个吗,文森娅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德拉珂坚持再来。这次她想一句谁都能用的,潘森偏要替她加称呼,文森娅要一起说,四个人在鸟面前吵得越来越快。最后她将手举高,像瓦恩女士让他们停话那样。
“只说请进来。我录的时候谁也不许再补。”
他们一起等轻响。文森娅抢早了半下,格蕾说得最轻,潘森拖长最后一个字,德拉珂在中间差点又笑。这四个声音挤在同一句里,唱出来像谁都不肯先给别人开门。
她听了两遍,终于满意,压下拨杆,叫多比重新拿纸。这一次她没有让小精灵猜哪里该留空,亲自指着底座,要求把杆露在纸外,免得丝带再挤上去。
格蕾替那张画得像壶的鸟卡添两只脚,文森娅帮忙压住纸,潘森拿着剪刀,却迟迟不剪最后一根带。
“你说剪多长?”
德拉珂本来想说随便,看见他将剪刀移到结心,立即给他指出另一段。剪完以后,四个人都凑着看,盒子安安静静,再也没有自己唱起来。
◇
下午的茶并没有照她排好的顺序来。
高尔夫人先上楼看孩子们,又临时回门厅取交给小精灵的手套。帕金森夫人正在同母亲说话,克拉布夫人却带着一位德拉珂只见过一面的女巫走进小客厅。
她记得那位夫人帽子上的羽毛,不记得称呼,差点脱口叫羽毛夫人。母亲已经先介绍了费尔顿夫人,她立即接住,清楚问午安,往侧边退半步,将通向椅子的地方让出来。
潘森在身后捅她,铜鸟还装在盒里。她不回头,先等夫人放下手袋,再将礼物捧到母亲面前,名字卡朝外,没有把鸟嘴上的纸角冲着人。
卢西娅看完卡,问能不能现在打开。
“可以。请从这一边。”
母亲揭开纸,她替她指明上、下和中间三处,推到中间让四个声音唱一遍。夫人们都笑了,帕金森夫人一下听见儿子的尾音,问他是不是也帮了忙。
“鸟是我选的。”德拉珂赶紧说,随后才补,“他们一起录的。”
费尔顿夫人问小桌是不是他们准备的。德拉珂立刻领她看留出的空位,指出饼干在中间,书不是礼物,格蕾走时要拿。她把这件事说得郑重,像自己已经管好了整栋屋子。
夫人正要说话,鸟又开始第二遍。德拉珂伸手,一次便将拨杆按下,没有喊多比。
“现在我们说话。”她告诉鸟。
母亲让她替小客人们拿杯碟。她先问清谁要果汁,谁要水,记在那张只有三行的纸上。文森娅临时改主意,她划掉一处再写,没有直接往上一盖,最后端来的四个杯子恰好各归各的位置。
格蕾端起杯子时,德拉珂看见母亲轻轻点头。她立即将自己那只也拿得很高,潘森瞥一眼,低声提醒她杯底还没有离盘。
她只好连盘子一起放回去,装作本来就要这样。
茶后母亲把铜鸟留下,纳西索又替它挪出一块木座。德拉珂亲自试了试稳不稳,才允许多比收起剪刀。她的名单上,收礼那格的饼干旁边画了勾,格蕾的书则在离开时被她取来,交回本人,连夹在里面的那张纸也没有少。
母亲把她叫到桌边,给她一张回礼用的小卡。饼干已经当面谢过,若要另寄一句,可以由她自己写,但不能替母亲许下一篮东西。
德拉珂先写饼干很好吃,又觉得这像文森娅会说的话,想在下面添明天给您回送一盒。母亲将纸移开一点,问她明天的饼干究竟从哪里来。
“厨房。”
“厨房还不知道,你就已经答应客人了?”
她把笔举起来,墨滴差点落在字上。纳西索递给她一片废纸,让她先在上面试末尾几个字。她写了两遍克拉布,第二遍才没将最后一笔挤到边外。正式的卡上,她留下谢谢与自己的名字,没有把尚未问过厨房的事也加进去。
多比拿来封套,她坚持自己装。卡片横着塞不进,她换窄的一边试,终于推平;封好以后,还要把地址那一面给母亲检查。母亲没有让她在已经寄出的那格打勾,只让多比明早交给信枭时再来告诉她。
她把笔横放好,专门在名单旁留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空格。潘森想碰,她立刻护住。
“这个明天才能画。”
帕金森夫人临走提到家里的客房,请柬还要改。亲戚的行程未定,聚会不会紧挨着这一回;等天气和房间都妥当,再正式写来。德拉珂本来要追问哪一天,想起自己还没给母亲回话,便先转身把最后一张名字卡放进小匣。
“那我的新鞋要留到那天。”她宣布。
“练习也要穿。”母亲说,“否则到那天,你就只会看鞋。”
潘森立即低下头,十分夸张地向她的鞋问好。德拉珂笑着把他推出门,背后铜鸟没有叫。拨杆早已在她走过时被按下,安静地站在自己的新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