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珂的新鞋没有她想的那么听话。
她向镜子走过去时，左脚扣子漂亮地闪了一下，右脚却踩住地毯边，险些把她送到镜子里面。多比忙来扶，她已经站稳，立即嫌小精灵碰皱裙子，叫她把那块地毯撤远。
“全撤掉。”瓦恩女士说。
德拉珂以为老师也觉得是地毯不好，满意地抬了抬下巴。可小精灵卷走地毯，露出平整木地板以后，瓦恩女士把她也从镜前叫回来，要求先把新鞋放好，两脚踏实，别一边走一边找扣子。
潘森在旁边整理领口，文森娅则试着在木板上滑。她的鞋底擦出短短一声，格蕾跟着看，没敢照做。
“今天谁先跳？”德拉珂问。
“先站。”
她看看老师，又看看空出来那么大一片地方。为了站在这里，竟然连地毯都不要了。
瓦恩女士没有让她站得像门边的盔甲。肩向下放，手臂不挤住身体，抬头能看见对面的人。德拉珂只顾把胸口挺高，下巴也跟着翘，老师伸出一只手，在她眼前慢慢降低。
“你要看见伙伴，不是看见天花板。”
潘森扑哧一笑，随即被叫到旁边。他把手伸得太直，两条胳膊像要替窗子量宽。文森娅说他快飞了，格蕾笑起来，潘森自己也没撑住，手肘立即弯回去。
“这不是接见人那一套。”他抱怨。
“你若想跳着进去问好，也可以。”
德拉珂笑得往后一仰，老师便把她的名字也叫了一次。她立刻站直，决定下回只有潘森被点名时再笑。
◇
第一支曲子竟然不许他们迈步。
桌上的音乐盒只放出短短一段四拍乐曲，瓦恩女士先拍手，让他们听哪一下重。文森娅抢着喊一，下一次却把三也喊得一样响；潘森跟着她，喊得越来越快，盒子仍按自己的速度走，很快把两个人丢在后面。
德拉珂觉得自己听懂了，没等老师叫就开始点鞋尖。可一边点，一边又想看镜子里头发是不是歪，到了第三遍，落脚恰好落在轻的一下。
瓦恩女士停下音乐，让他们跟着自己拍。先只有一落在掌心，另三下用指尖轻轻碰。德拉珂喜欢那一下整齐响声，拍得过重，手心发麻，立即收小一些。格蕾最初不肯出声，靠看别人的手，文森娅一快她便也快。
老师让另外三人先停，只留格蕾。
屋里忽然安静，格蕾的手悬着。她等一遍乐句，终于在重新开始时拍下来。声音不大，却没有错。德拉珂刚要告诉她不用那么久，老师已经接着数二、三、四，不许这段节奏被一句话打断。
第二回格蕾快了半下，第三回才又找准。文森娅听得着急，一直用膝盖碰自己的手，潘森看见便学，结果两个人都像腿痒。
“站着也能出这么多声音。”德拉珂低声说。
潘森立即指她的新鞋。她已经不自觉地敲了好几下。
等四个人终于能一起拍，老师让他们将手放下，只用身体把重量慢慢送到一只脚，再换到另一只。鞋底仍在地上，不许蹦。文森娅却每换一次都矮一点，像坐到一把不存在的椅子上；潘森为了不弯，绷得整个身子往旁边倒。
德拉珂试着把左脚略微抬起，立刻发现肩膀也跟过去了。她赶紧放下，装作在调整扣子。老师让她把手搭在椅背上，先只轻扶，等能稳住，再少放一根手指。
她不肯让潘森看见自己扶椅子，走到最靠墙的一把。谁知格蕾也来到这边，二人正好相对，彼此都无处藏。
“你先。”格蕾说。
“我又不急。”
德拉珂说完，真的等她站稳。格蕾移开手，脚下晃了一下却没倒。她随即也松手，僵着不敢呼吸，老师叫她把那口气放出来。等她终于呼出，脚竟然还在原处。
镜子里两个人站得很像。德拉珂把手背到身后，故意多留了一会儿，才肯让潘森过来。
◇
侧一步，合一步，退一步，合一步。
瓦恩女士只教这四下，先都朝同一个方向练。第一下重量落定，另一只脚才跟来。德拉珂原以为合步就是把鞋碰一下，走到第三下才发现，两脚挤得太近，后退那只鞋根本抽不出来。
老师示范一遍，用鞋尖指明她刚才将**错的位置。她重新走，第一回还是急，第二回慢下来，终于不用低头找自己的脚。
文森娅却一步跨得很远，合脚时像在追上先出发的自己。她觉得这样更快，连着两回都把方形外的小布标碰翻。潘森笑她一人走成两人的路，她干脆将布标放远。
“不挪位置。”瓦恩女士说。
“可是它挡住我。”
老师请她走回原处，自己站到她原本要跨去的地方。文森娅一抬脚，就发现真有另一个人会被她碰到。她收回半截，第一次走得很别扭，鞋跟拖出一声。再走，步子总算小了一点。
潘森的毛病正相反。他害怕裤脚不齐，每合一步都要站正，后面就晚了。德拉珂已经走完第四下，他还在第二下，最后只好突然退两步，把格蕾吓得往后让。
“你不是说要等我？”他向老师抱怨。
“我等你学会，音乐不等你整理裤腿。”
德拉珂忍不住又笑，下一遍便因偷看潘森走错方向，正好与他并排站到镜前。他不出声，只十分体面地朝镜里的她点头。
练到小腿有些酸时，老师终于让他们坐下喝水。文森娅问能不能就一直这样四个一起走，不用牵手。潘森说那不是舞，是四个人要去同一扇门。
德拉珂靠着椅背，把新鞋伸到亮处。鞋跟没有磨花，她很满意，又试着在空中做刚才的动作。瓦恩女士把水杯递给她，让她先歇，免得正式站起时反而没有力气。
她喝两口，却将杯子放得很远，不许多比收。
“我的，我等会儿还用。”
多比低头应声。文森娅已经把自己那杯全喝光，问能不能续，德拉珂便又叫多比快一点，别挡着她看大家的脚。
◇
休息以后，两个方向忽然都不一样了。
瓦恩女士让他们面对面。一人侧向自己的左边，另一人侧向自己的右边；一人后退，另一人便向前。她先与潘森示范，只轻轻搭手，不攥住他，四下走完，仍在原先那片地板上。
德拉珂立即选潘森。
文森娅走得太远，格蕾又总要等，她决定先找最熟的。他刚站过来，她便说跟着自己。音乐响起，两人却同时迈同一边的脚，胳膊横在中间，谁都走不动。
“我说跟我！”
“我跟了。”
“不是一样。”
“你又没说反过来。”
老师把他们分开，重新指定方向，告诉他们先看鞋尖之间有没有地方，手臂不能拿来拖另一个人。德拉珂将他的手摆得更高，被叫住；她又放低，终于找到不用耸肩的位置。
第二次他们侧步成功，后退时她却急着向镜子看，潘森那只鞋又落到裙边上。身子能走，裙子留在原地，她腰上一紧，险些把他的手扯过来。
“别动！”
他听见便僵住。德拉珂气得指鞋，他才退开。裙边没破，只有一小片灰印，她立即将那里拎起来给老师看，仿佛这足以证明所有错都在潘森。
他弯下腰，严肃地向灰裙问好。
“对不起，灰裙小姐。我没看见您还有这么长的脚。”
文森娅笑得坐到地上。德拉珂也笑了，想伸手推他，又被老师叫回站位。她索性宣布灰裙小姐不接受下一次道歉，他最好先看清。
这回两人终于连着走完两轮，没有转身，也没有碰鞋。潘森高兴得想多走一轮，德拉珂却立刻停在第四下，提醒他老师还没说加。他很不服，明明刚才是她一直抢。
“现在我没有抢。”她说。
◇
第一堂课结束以前，瓦恩女士换了另一支曲子。仍是四拍，开头却有一小段轻轻的引子。德拉珂一听见响声便迈出去，潘森没有跟，二人又撞到一起。
她立即看向他。潘森把手举着，说老师还没有点头。
瓦恩女士重新放开头，边听边指给他们看。不是盒子一响就必须动，先听到乐句，在一起说定的地方开始。她拍完一遍，让孩子们约好各自的开始。
格蕾低声数，文森娅跟着轻晃。潘森却问能不能喊现在，德拉珂不许，觉得太像门厅搬桌子。她选择在开始以前看他一眼，再等两人一起听到一。
第一次他只顾看她，忘了动；第二次她看完又低头，两人差了半下。第三次，潘森轻轻点头，她终于没急着抢，鞋底一齐移开，四下以后又一齐合回。
文森娅在旁边喊成了，德拉珂正想答话，潘森已经碰一下她的手，提醒还有下一句。她忍住，跟到最后，才转过去告诉文森娅，刚才她早就听见了。
◇
下一次练习时，窗外落了一整天雨。
德拉珂已经独自走过那四步好几回，早晨还让多比站在门边，替她数。小精灵数得越来越轻，她听不清，嫌她故意停，又要从头来。最后纳西索路过，让多比先去取早餐，他替女儿拍了两遍手。
这两遍她都没有错。父亲说下午可以试着不看脚，她记到朋友们来，还特意告诉他们。
可是换成文森娅，头一回又乱了。
文森娅后退步幅小了，搭在手上的劲却大。德拉珂跟着一晃，不由得把胳膊绷紧，二人越走越像拔一条看不见的绳。老师让她们松开，先只在旁边并排走一遍，再面对面。
德拉珂没好气地说文森娅会把自己拽散。文森娅也生气，说她明明一直往后缩。两人都不肯先伸手，瓦恩女士便让她们各走各的，自己去看潘森和格蕾。
那边也没好多少。格蕾怕踩人，后退很小，潘森侧过来便不得不避。他急着说出问题，她反而越发只看脚，最后站住，清楚说了一次等一下。
音乐仍在响，他们却停住了。老师把盒子关掉，让格蕾指出需要多少地方，再请潘森重新站。第二遍，格蕾抬头看他，两人走完半段，竟然比另一边先好。
德拉珂不想落在后面。她向文森娅伸手，说这次只搭，不用抓。文森娅碰一下便松，她又皱眉，亲自将手指放回去，要求等到第四下再松。
一、二、三、四。
她听见第一下再动，胳膊没有急着把文森娅拉来，步子也收在刚才试过的位置。文森娅走到第四下，惊喜地看她。她立即让对方别笑，后面还有一遍。
第二遍也成了。她们停住，镜子里的两个身影没有歪，灰裙只轻轻晃，没有被踩在任何人的脚底。
卢西娅恰在门边。德拉珂立刻转过去，原本想说自己已经会了，可音乐还没结束，她又回到原来方向，和文森娅一起站到最后一下。
母亲进来时，她才松手。
“我没有看鞋。”她说。
卢西娅让她与格蕾再走一次。格蕾的步子不同，她这回提前问第一步从哪边开始，又等到乐句开头才动。两遍走完，母亲伸手替她将肩头一根碎发拿走，说这样看起来舒服得多。
德拉珂高兴得眼睛发亮，马上要求把音乐盒再放一遍，想让每个人都看。瓦恩女士却合上盖子，让他们先给今天的伙伴行礼。
潘森向灰裙小姐又点头。她也回了一礼，随即很低地告诉他，裙子今天没有受伤，不需要他说第二遍。
◇
傍晚母亲来问课程，她已经换好家里的软鞋。
新鞋被摆在椅前，一只朝左，一只朝右。她觉得难看，又自己把它们转正。多比伸手想替她收，德拉珂挡住，要求等鞋底干净以后再装，别让那一点灰也留到帕金森家的聚会去。
那张没有最终日期的请柬仍在壁炉台。她拿起来，想象自己和潘森在别人面前一遍走完，决定到那天不许他先找格蕾。
母亲听见，问她准备怎样请。
“叫他来。”
“如果他已经答应另一个人？”
德拉珂捏住请柬，没立刻回答。她觉得练习这么久，本来就该先和自己跳。母亲却没有替她定规矩，只让她下次把这句话问瓦恩女士。
她不想等，下楼找父亲时，先向空着的半边客厅伸出手，照下午那样站好。父亲从书上抬头，问谁邀请了谁。
“我邀请你。”
纳西索合起书，真的走过来。德拉珂很快忘了那点不高兴，昂首站稳，等父亲拍出熟悉的第一下，才把新学会的四步走给他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