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练过几回以后，潘森在纸上写下格蕾的名字时，德拉珂正把自己的鞋摆到椅下。
她抬起头，问他那是什么。潘森用笔杆敲一下纸边，说第一遍练习。他已经和格蕾说好，格蕾想再试上回没有走完的那支曲子。
“我也要那支。”
“那你和文森娅。”
德拉珂把手套放下，没有接话。她本来想让他看自己已经不用等老师点头，便能听出开头那几下。现在格蕾先去了，她岂不是又得从头教文森娅别抓得太紧？
文森娅并不在乎这边争什么。她从随身的小袋里取出两片软垫，让多比放进鞋后。她母亲发现上次旧鞋磨脚，今天换一双宽的，还特意叮嘱穿好以后再下地。
德拉珂伸手去取潘森的纸。纸被他压住，一角留在指下。
“你可以写下一支。”
“谁说我不能先？”
“你还没有邀请我。”
他把这一句说得极有把握，像等了很久。瓦恩女士刚走进来，便听见他们在同一个先字上争。她没有拿走纸，反而让潘森将格蕾的名字写完，再给另外三人一张相同的。
纸上只画三个空格，没有会飞的字，也不会替谁决定。今天是家里的练习，老师要他们自己询问，答应以后再记，免得换一遍曲子就全忘。
德拉珂拿笔，先在第一格写潘森。
“你问过没有？”瓦恩女士说。
她停在最后一笔。
老师把自己的那张竖起来，上头一个名字也没有。她向文森娅走过去，称呼清楚，问愿不愿意跳第一段。文森娅还在往鞋里塞软垫，很用力地想站直，老师却先让她坐稳，等她能把手腾出来再回答。
文森娅点头，老师也说谢谢，这才在第一格写下名字。
她牵着文森娅走过一遍，将示范那格画上小点，才让四个孩子重新配对。
德拉珂看看自己那格，觉得反正潘森下一遍也要来，没必要擦。她把纸折起来，压到水杯底下，决定等第二支再打开。
◇
要等的那一轮，比跳两轮还长。
潘森与格蕾站到一处，他知道她先从哪边迈，没忙着催。德拉珂在另一头看，越看越想告诉他手不该抬那么高。文森娅已经伸出手，她才转回来，跟对方约起拍。
前两遍竟然很顺。
文森娅换鞋后不再老抬脚跟，步子也没有上回那么大。她很高兴，问德拉珂有没有看见自己没碰到布标。德拉珂嘴上说看见，眼睛却又往旁边转，脚步慢了半下。
她们手臂同时绷住。
文森娅站住，说这次不是自己走快。德拉珂还没反驳，音乐已经走过半段，她一急便要拉人追。老师把盒子停下，让她们松手，等下一次开头，不准踩着后面的轻拍冒充赶回去。
“我刚才本来会的。”
“那把目光留给你正在跳的人。”
德拉珂绷着脸重新站好。文森娅却不伸手，要先把鞋后跟那片卷起来的软垫压平。她只得在旁边等，看潘森他们走到末尾，又看他为格蕾拉开椅子。
等文森娅终于起身，德拉珂第一件事就是告诉她别再动鞋。
“我总不能把它穿在脚外面。”
文森娅抬起一只脚给她看，软垫的边还露着。格蕾走过来，指出只要再向下推一点，便不会折。德拉珂伸手扶住椅背，让文森娅自己压好，心里只盼这双鞋从此不再说话。
这回她没有分神。两人从同一下开始，一直走到结束。文森娅笑着要再来，她立刻说下一支轮到别人。自己那张纸还压在杯下，第一格不能白写。
潘森却不在等她。
他刚向文森娅问过下一支，要试一试两个人能不能都收小步子。文森娅答应得极快，德拉珂走过去时，只听到最后一个好字。
“你应该和我。”
“我们没有说好。”
“我写了。”
她把纸拿给他。潘森看看，指出上面没有自己答应。他的字旁边有格蕾的名字，但那是已经问过，不能和她没问的算在一起。
德拉珂不乐意，看向瓦恩女士，以为至少会有人提醒他自己先写的。老师却向格蕾询问空着哪一段，再转向她。
“你还有一位可以邀请。也可以坐下等下一曲，但不能把文森娅答应的擦掉。”
她没有坐。她把纸攥在手里，走到格蕾面前，字说得清楚，语气却硬，像宣布谁都别想让她等。
格蕾答应了，先取走她手中的杯子，说那只手还没空。
◇
下一次练习，老师将椅子挪到房间两端。
德拉珂一进门就看出不对。往常四个人站在同一边，谁和谁都熟得不必再多说一句；今天潘森坐在窗旁，格蕾在另一头，连文森娅也被安排到镜子前，不许隔着半间屋子喊。
“像还没有认识的时候一样。”瓦恩女士说。
德拉珂觉得不可能。他们早在这里踩过鞋，连潘森小时候那只车轮歪过都知道，怎么装不认识？
老师让她先到门边，自己来作介绍。她将潘森的全名说一遍，再报德拉珂的。德拉珂伸手，潘森便也伸手，两只手却一起攥住那张还没放下的卡，纸在中间弯了。
“东西放好，再过来。”
她把卡扔到椅上，回来时裙角碰到手袋，赶紧站定。她报自己的全名，等潘森答完，才问愿不愿意一起。明明只是几个字，说得比向熟人喊一声慢，却能接上他后面的回答。
老师让她再请格蕾。
德拉珂已经知道，先将右手腾空，走到人前面，叫名字。可轮到介绍文森娅时，她只说了一半，高尔小姐三个字差点接在克拉布后面，潘森在旁边睁大眼睛。
“她今天换姓了？”
文森娅立即说不要，高尔家没有她那只大木马。格蕾听见木马，反而认真问怎么知道没有。德拉珂脸热，干脆重说一次，这回全名说得尤其响。
瓦恩女士没叫他们把响也算对。介绍是让对方听见，不是把隔壁的母亲喊来。她请三人站得近一些，德拉珂重新说，终于不用大声，也没有把朋友送到另一个家。
潘森这回学得很快。他介绍格蕾时，先看向等着听的人，再把两边名字说清；文森娅却总想着下一个动作，名字还没说完，手已经把人往地板中间拉。
老师牵住她袖口，示范先说完，再等回应。文森娅做第二遍，格蕾回答得太轻，她没听清，真的又问一次。德拉珂原想笑她啰唆，老师却点头，让她们开始。
她将自己的卡摊平，拿指尖压掉刚才攥出的折痕。下一次介绍，她也等到格蕾回答，才把空着的那只手伸过去。
◇
拒绝这一段，德拉珂觉得最没有道理。
瓦恩女士要求他们每人都试一次。有人累了，要坐；有人已经答应另一位；有人只是想等下一曲。不能一听不行，便替对方换一个可以的理由。
潘森立刻选择已经答应。他拿着纸走到椅前，双手端端正正摆好，等德拉珂过来便说不巧，像一位专门坐在这里给人添堵的先生。
她很想转身就走，偏偏老师在看。
“那下一支。”
“你还没问。”
文森娅笑得用手盖脸。德拉珂也笑了，却仍瞪他，问下一支愿不愿意。他故意停一会儿，才点头。她立即要求在纸上写，不能又换成别人的名字。
轮到自己坐下，她本想把潘森也晾一晾。他却没有过来，先去问瓦恩女士，老师答应了一个示范。德拉珂只好等文森娅，结果对方真的累，走到一半便把鞋脱掉，捧着脚问这一轮能不能不跳。
“还没有开始。”德拉珂说。
“所以现在说。”
她一时竟找不到能反驳的话。格蕾坐在旁边，给文森娅递水，两人开始谈那片磨脚的皮。德拉珂只能把纸放下，坐在自己椅上，听完整整一段音乐。
她原以为老师会喊她重新站，瓦恩女士却只让她留意每支曲子开始和结束的位置。等潘森回来，她没有等他再演那位不巧先生，先把下一轮约好，这次确实等到一句答应。
“你看，这样也没有很久。”她说。
潘森指了指已经响完的曲子。她装作没看见。
文森娅重新穿好鞋，来问能不能把最后一段留给自己。德拉珂本来还想等母亲来看，最后答应，等文森娅也点头，才将那名字写进第三格。
◇
等候时也不能一直站在别人面前。瓦恩女士让潘森再说一次已经答应，自己道过谢，便往旁边走，既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也没带着一张生气的脸守在那里。
“她若后来坐下了呢？”德拉珂问。
“她可以累，也可以改变主意。不必把整支曲子拿来向你证明。”
德拉珂觉得这规矩太便宜潘森。他倒很满意，立刻在椅上坐得更稳。老师便请他去邀格蕾，格蕾照练习要求说想歇一轮，他刚才那副满意模样一下没了。
他道谢，退开，却只退到椅脚边，格蕾想取手袋还得绕过他。文森娅赶紧向他招手，他才走得远一些。德拉珂笑着把刚才老师的话重说一遍，声音很轻，足够让他一个人听见。
随后她自己试。格蕾坐着，她问，格蕾拒绝；她说好的，转身去取自己的水，没有停在半路回头。她本来打算让别人看见自己毫不在乎，可水拿到手，恰好音乐又开始，她忽然发现坐着听也能听出潘森哪里早了半下。
她将那一下记在心里，准备等他回来再告诉他。至少这次，不必站在他面前白等。
◇
领着走和跟着走，到下午都得换。
老师说今天是练习两种位置，男孩子不必永远站一边，女孩子也不必只等人带。她让潘森先跟自己，德拉珂在旁看清对应方向，然后换德拉珂来跟格蕾。
格蕾的手很轻，前一遍又总迟疑，德拉珂等不到自己想去的方向，立即决定替她走。两人本该朝窗边侧开，却一个向左，一个向右，胳膊在中间拉成一条斜线。
她说格蕾不动，格蕾低头，过一会儿才回答自己动了，只是她已经先去了。
瓦恩女士没让她们重吵那句话。先松手，老师与格蕾走一段，德拉珂站到旁边看。格蕾仍小步，却确实有方向，手没有将人拖来，老师也走得完整。
轮到她，老师只许先做侧、合两下。不能自己补完剩下的，要等格蕾先移重心，再顺着两人空出的地方走。她头两回还是抢，第三回终于放慢一点，后面没有突然被拉回来。
潘森在旁边看得兴致勃勃，开始模仿她那种等不及的抬下巴。德拉珂立即让他来跟文森娅。他果真来了，第一下就被带得比预想远，惊得收紧手臂，文森娅也马上停住。
她这回没有笑着拉他继续。她说自己下一遍会小，问他准备好了没有。潘森点头，两人终于走完。
德拉珂又看一眼格蕾。她不想在这件事上比潘森差，把手重新搭好，提前问下一轮是不是仍往窗边。格蕾回答是，她便等着，没有自己换方向。
侧，合，向前，合。
这一回她走的是与领步相应的位置，第四下时没有越过格蕾。她知道成了，眼睛亮起来，却仍坚持自己若站前面会更好看。
“下一遍换你。”老师说。
她立刻高兴，先将格蕾送回椅边，再回来问潘森。名字、邀请、回应，她一句没省，还特意等他把水杯放下。潘森很想再说不巧，看见自己纸上真写着她，只好起身。
这次她没有抓住他就走。两人先站好，等到第一下，再一齐侧开。她的手稳，脚步也没有压进他的地方，整段走完，母亲正从走廊经过，看见她退开半步，清楚谢过自己的伙伴。
卢西娅停下来，问下一支能不能同她一起。
德拉珂几乎马上答应，瞥见纸上的第三格，忽然又看向文森娅。刚才说定的那一轮还留在那里，鞋已经重新穿好，文森娅正站起来。
“下一支不行。”她说完，赶紧补，“再后面可以。”
母亲问原因，她把纸举给她看，不必再想一个比磨脚更体面的说法。卢西娅看了，真的到旁边坐下，等她们跳。
德拉珂开心得想把纸拿去让潘森看。可文森娅已经走来，她忍住，只把纸认真摆到母亲身边，让名字朝着她。
这一轮，她跳得特别直。到第四下合步的时候，她还能看见母亲在等，没有被谁先抢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