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裙摆从德拉珂面前掠过去,像知道哪块地板属于自己。
卢西娅与纳西索走到窗前,又轻轻转向门边。父亲的鞋一直在裙边之外,母亲手上的戒指也没有晃,两人仍面对着彼此。德拉珂特意找第四下,想知道他们究竟在哪一刻停,父亲却在那一下向她笑了笑,脚下没有乱。
她立刻觉得自己也能这样。
过去几周,她已经不再听见音乐便去找老师的点头;潘森几次故意不先数,她也能听出开头。可是瓦恩女士每回都只让她侧、合,前或后,再合。德拉珂早就厌烦老对着同一扇窗,今天终于能转身,母亲却又先跳了一整段。
曲子结束,她马上走过去,牵住母亲空出来的手。
“我也要刚才那种。”
卢西娅低头看她,先让她站稳,自己换到女儿对面。德拉珂还没听到音乐,便想照刚才看到的转,右脚压在地板上,身子一拧,裙边动了,鞋却没有跟来。
母亲扶住她的手臂。
“先别拧。你的重量还留在这只脚上。”
瓦恩女士已把音乐停了。她请纳西索与自己再示范四下,放得很慢,让四个孩子站到侧边看鞋。德拉珂这才看见,刚才那种漂亮转身并不是一口气扭过去。
先退半步,重量落稳;第二下侧开一小步,改变一点方向;第三下合脚,第四下停稳。两个人仍相对,不过从面对窗与墙,变成面对门与另一面墙。
“只有这样一点?”德拉珂问。
“今天先这样一点。”
文森娅伸出手臂转了大半圈,自己先晕,靠到潘森肩上。他忙着护领口,差点被一起带倒。格蕾在旁边笑,脚却老老实实仍朝着窗。
母亲走到父亲身边,换成由她先带。德拉珂看见两人交换了位置,也没有觉得难看,便主动向潘森招手,要求先和自己试。
他走过来,第一句却是先问清从哪边。
她很不乐意,觉得这种事还要说,就不像刚才母亲那样好看了。可瓦恩女士已经在另一头等,她只好认真指了一遍。
◇
潘森的鞋尖第一次避开了,德拉珂的肩膀却先到了。
她想着第二下要转,第一下就把身体朝门边偏。潘森还在前进的半步里,两人的手便被扯到中间,她不得不踮起一点,才没有撞他的胳膊。
“不是现在。”他急忙说。
“我知道!”
她其实已经分不清自己走到第几下。老师让他们松手,先各自练。地上放两条短布带,指明开始方向与转过后的位置。布带不会发光,也不替她挪脚;她踩过去,照样得自己退回来。
德拉珂想一次走快,走到第二下便又将**错。瓦恩女士让她停在第一下,试试能不能把没承重的那只脚轻抬起来。她抬不动,因为两只脚还一边压一点,身子没真正过去。
她向后挪小半步,重新落稳,前面那只鞋终于能轻松离地。老师这才让她把脚放向第二个位置,而不是在原地拧。
潘森站旁边,也试着移。他太想让身子直,后退时整个人向后仰,像要坐上墙。他一把扶住椅背,德拉珂笑出来,老师便请她不要忙着看别人。
“我没有扶椅子。”她小声说。
“你也没有走完。”
她抿紧嘴,把第三下合上。第四下真的停稳,她不肯马上松,特意朝潘森看。他已经不再向后倒,正同老师确认换到前进一侧时该如何走。
文森娅却又把第二步跨远。她转完比别人多出一截,几乎背对格蕾,牵着的胳膊绕到身体侧面。格蕾立即叫停,不肯任她继续转。
这回文森娅没有说自己已经转得很好。她甩甩手,问是不是每一回都只能这么小,老师说先能与人一起停,再谈走远。她看看格蕾,终于将布标挪回去,不再趁人不注意往外拉。
◇
最难的是不在第二下催别人。
德拉珂独自做,已经能从窗边转向门。牵上潘森,便总觉得他还留在原处,自己往哪里去都受阻。她越想带他,手上的力越大,他的脚也越僵。
纳西索走过来,让她先跟自己。
父亲并不把她举着走。他的手只搭在合适的位置,等她自己迈完第一下,才侧开。她想提前转,看见两人之间没有地方,又收住。第二遍,她终于把退的那半步落稳,父亲随后给出的方向就没有那么难跟。
转过以后,她仍能面对父亲,裙子轻轻绕回来,没有扯在鞋下。
“就是刚才这样。”她兴奋地说。
“换你带我。”
她立即点头。可父亲的步子比潘森大,她第一下退得太多,后面没有地方合脚。纳西索停住,没替她把最后几下做完,只问要不要再从原处开始。
德拉珂很想说再转一次便能回来,看见老师正在等,她还是回到布带前。她把第一步收小,等脚下稳了,才让手臂随着身体改变方向。父亲跟上,这回没有在中途停。
她一抬头,母亲正看着。
“我带的。”她立刻告诉母亲。
卢西娅说看见了,又让她试潘森。德拉珂这回不嫌说明方向难看,先说第一步小一点,第二下不要抢。他也认真答应,手松得比先前轻。
两个人走完,竟然没有一句你挡住我。
潘森十分郑重地向灰裙小姐点头。德拉珂忍不住笑,等笑停才要求再来,刚才那一次可不能只有母亲看清。
◇
又过几次课,两对人终于得在同一片地板上走。
瓦恩女士把中间那张矮凳移开,留出宽一些的地方,没再用四块布标把每对都隔住。她要求大家抬头,记住自己还没走到的地方也可能有另一个人。
德拉珂起先不以为然。窗边原本就是自己先站的,文森娅若从那边来,只要她停住就好。第一遍她便照这个想法做,第二下转到一半,格蕾的手肘已到了她眼前。
双方同时站住。
文森娅说她们也要过去。潘森想退,德拉珂却不肯,让他先别动。四个人挤着,谁也没踩谁,却连放下手都得小心。
瓦恩女士没有判哪片地板是谁的。她让孩子们退回起点,自己与纳西索走一遍,又让卢西娅站在两对快碰到的位置。临近时,他们先收小那一步,停稳;等前面让开,再找下一句的一开始,不把转身硬塞进空隙。
德拉珂记住了怎么收,却仍想让文森娅先让。第二遍她看见人来,嘴还没开,潘森已轻轻停住。她只好跟着站定,文森娅与格蕾从前方过去,裙边没有碰到她。
“现在。”潘森低声说。
“我听得见。”
她等一小段,重新在第一下动,转过后竟然又回到开阔地方。刚才停的那一下没有毁掉整段,她甚至还有余地抬头,看见母亲坐在窗外透来的光里。
下一轮换文森娅停。她停得太急,格蕾的鞋尖轻轻压上她脚背,文森娅立即皱脸,松手蹲下。德拉珂本想笑,看见她是真的疼,便把潘森也拉停。
鞋没有脱落,脚趾能动,老师让她先坐一下。格蕾站在旁边,道歉后想马上重来,文森娅摇头,说要等不疼。没有人把她拖起来,曲子先完整响完。
等她愿意再站,老师只放最简单的侧、合步,让两人先找回同时起拍。德拉珂看得不耐烦,提议自己和潘森先走复杂的;老师准了,却要求他们离坐着的文森娅远些。
她照做,领潘森从另一侧转。两次以后,她发现自己的目光不必总黏在鞋上,前面谁靠近,也来得及收一点。她故意朝母亲那里多走一轮,转到末尾,停得又直又稳。
卢西娅伸手,叫她过来。
“现在这双鞋才像是你的。”
德拉珂低头看,鞋扣早就不如第一次那样亮,她却忽然很喜欢。她让多比下回擦时别把带子调松,自己已经知道应该扣在哪一格。
◇
帕金森家的正式请柬到来时,窗外的树梢已经有了浅黄。
聚会定在一个星期六。不是前两天才说要去,德拉珂有足够时间挑裙子,还能在下一次课上试穿,看看转身时会不会拖鞋。卢西娅让她从周五住到周日,自己周六去喝茶,星期日午后由纳西索接。
她挑中腰后带长缎结的那条裙子,站着看最漂亮,两根带子几乎能一直垂到小腿。可下次练习时,潘森只走到她侧后,那根带子便从他手肘旁擦过去,德拉珂转完,发现结已经歪到腰侧。
她立刻要多比系紧。瓦恩女士却让她别先动,问她刚才哪里碰到了。
“他碰的。”
潘森举起手肘,证明自己没有捏她的带子。格蕾走到两人刚才的位置,伸手比给她看,原来结后的两根带子比训练裙宽出去许多,正好搭进转身那一小片地方。
德拉珂不愿换。她让多比把带子向后折短,再试。第一次结变成鼓鼓一团,像背着一只小枕头,文森娅忍不住来按,立即被她拍开。第二次,多比将缎带重新穿好,把下垂部分收短,结本身仍在原来位置。
她侧着在镜前看,觉得没有起初那么气派。老师却没有叫她为此高兴,只要求穿着它走完一段再决定。
这次潘森从旁边经过,手肘没有带住任何东西。她在第二下转好,第三下合步,第四下站稳,看见裙摆恰好从鞋边滑开。镜子里自己仍很好看,而且真的能动。
“就这样。”她告诉多比,“别又拆回去。”
小精灵赶紧把折带的位置记下来。德拉珂还不放心,指着结让她看清,直到母亲亲自将礼服挂起,才肯换回平日的裙子。她在柜门上给这套衣服留了最靠外的位置,决定出门那天谁也不能先在这里挤进另一条。
“多比也去?”
“多比留在家。”
她立刻转向小精灵,要她把枕头应放的位置画在纸上。多比握笔,线条歪,德拉珂嫌她画得太小,最后自己画床,又把枕头画到顶上,压在行李箱盖内,谁打开都能看见。
她检查睡衣、发夹和鞋袋,要求小精灵复述。多比每件都记得,她仍不放心,将软拖鞋从最底层取出,再塞回一个自己能立即找到的位置。
周五出门前,她在壁炉边站好,先与母亲说定目的地,等炉口腾空才进。卢西娅牵住她,一同穿过绿色火焰。德拉珂出来时先看清砖沿,站稳,给帕金森夫人问好,没急着去追楼梯上那截熟悉的袖子。
潘森已经在等。他朝她的新鞋看,张嘴似乎又要问灰裙小姐,她立刻用眼神警告。他忍住了,伸手接鞋袋,这回她肯给,只要求不许倒提。
客房没有钟。窗外两棵修圆的树已经落下一些叶,床上的枕头照图摆在顶上,旁边还留一只小杯。德拉珂先试床,又看杯,终于准许帕金森家的女小精灵把箱子打开。
发夹被摆到靠边的位置,她马上叫停。
“掉下去你找得到吗?放里面。”
小精灵慌忙照办。母亲没有替她收拾,只让她记得自己放在哪里,明日别因为出门找夹子让主人一直等。
卢西娅要离开时,德拉珂提着裙边跟到楼梯口。她本来有许多话,到了这里只想说来早一点。母亲替她将领子扶平,说周六下午见,又提醒周日是父亲来,不会把她忘在这里。
她答应,听着楼下炉火重新响,才慢慢回身。
潘森站在自己房门口,举着一根细木棍,顶上夹着短尾巴纸鸟。
“姑祖母的东西到了。”
德拉珂立即伸手,他却把鸟藏到背后,让她先到房里看。桌上有影灯、矮纸幕,还有明日要用的姓名卡。没有铃响,卡都安静躺着;背面蓝点尚未画好,位置也没有最后排定。
她看见自己的名字挨着潘森,立即伸手压住。
“这个不许换。”
潘森提醒要等母亲排,她仍觉得先把自己那张留住很有必要。可纸鸟忽然从她手边掠过,配上一声难听的怪叫,她一笑,手便松了。
他告诉她影灯能够留住刚才演过的一小段,重演三遍。灯要等夫人来看过才能开,现在可以先裁纸鸟。德拉珂刚想催小精灵点亮,看见潘森按住底座,终于改为去挑最大那张硬纸。
“我的要比这只长。”
“那你得自己举。”
她已经拿起木棍,朝窗光试了试。纸鸟的影子落在墙上,一只手伸过来,替它添了一顶大帽子。德拉珂立即认出潘森,举棍去追那帽子,客房那只放得很好的杯子暂时被她忘到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