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卡从德拉珂手里飞走了。
它在她眼前翻过来，露出背后的五个蓝点，又直直扑向小桌另一头。她伸手没抓住，看着自己那一行漂亮名字落到罗伊旁边，卡脚一张，稳稳站好。
“谁是罗伊？”
“伊莱恩的表弟。”潘森说，“今天也来。”
她记得伊莱恩，记得那场生日，也记得礼物堆里哪一包最漂亮。可谁都没有说过，自己特意带着鞋袋来住两夜，最后竟然要坐在一个没见过的人旁边。
昨晚名字明明挨着潘森。
她伸手去拿，帕金森夫人正将小银铃放回壁炉台，先告诉她卡已经排完。背面点数与椅背铜牌相同，是夫人刚才逐张用魔杖安排好，再由铃声让它们各归其位；卡并不知道哪两人想说话。
德拉珂把自己的卡移到潘森旁边，压住伊莱恩那个名字。
“这样也能坐。”
潘森不回答，目光越过她肩头。小铃再响，两张卡同时扑起来。伊莱恩那张从她手背下钻走，她的卡则擦过指尖，原封不动回到五点铜牌前。
文森娅若在，一定又要笑她没抓住。德拉珂抿着嘴，去看那张只有两个点的卡，觉得这么一点蓝色竟然也能碍事。
潘森提醒她别去刮点，母亲还要把卡收回匣里。
“我没有刮。”
她收回指甲，顺便把桌边一根线拨到地上，仿佛自己刚才只想弄干净那里。
◇
昨晚帕金森夫人检查过影灯，替他们装好矮纸幕，才准两人试。
潘森一兴奋，手影做得离灯太近，鸟头在幕上大得像盘子，德拉珂说自己那只长尾巴更好看。他们争到夫人再次来敲门，才把灯停下，纸棍留在桌边。
今天的衣服却早早放好了。德拉珂坐在床沿，让帕金森家的女小精灵替她别夹子。位置太高，她嫌像长了一根角；第二回太紧，她皱着脸叫拆。潘森在门外催，文森娅与格蕾已经到了，她才终于让那双发抖的手收开。
发夹并没有歪，她对镜看过一遍，自己知道。
文森娅正将鞋底翻给母亲看，里面倒出一小截干线。格蕾已经换好手套，却一直看客厅门边的花瓶，问下午跳舞会不会碰到它。
“中间会腾出来。”潘森说。
德拉珂立即告诉她，先别管花瓶，等客人到了才能开始。她自己也想再走一遍，脚下轻轻划了半步，却及时站稳，没让裙边扫到文森娅的外衣。
克拉布夫人替女儿把衣服交给小精灵，说文森娅一路都在问罗伊是不是会玩木马。潘森说这屋没有木马，文森娅便改问他会不会跳，谁都不能总等同一个人。
德拉珂看她一眼，将自己刚才的半步又收回原处。
这时门厅传来声音。帕金森夫人在叫潘森，不是让他再试一遍。他立即把领口抚平，走到母亲身边。德拉珂也过去，发现卢西娅还没有来。
她原想让母亲从一开始就看见。
可门已经开了，来人并不肯等她把希望想完。
◇
伊莱恩的领口上有一小片白花边。
她先向主人问好，随即笑着叫德拉珂，夸她的新发夹。德拉珂心情好了一点，也立即看见对方一边袖口翻进去。她刚伸手，伊莱恩已经自己拨出来，告诉她下炉时手套带住了，早就想弄。
她只好把本来想说的话换成颜色很好看。伊莱恩笑着回一句谢谢，转身去牵后面的男孩。
罗伊站得很靠后。取下帽子以后，头发被压成一圈，帽带还挂在小指上。他想把帽子塞给塞尔温夫人，夫人另一手却拿着礼物，只好让他先提着。
潘森介绍格蕾、文森娅，德拉珂等他说完，自己报了全名。罗伊低声应，却把马尔福叫成马尔芬。
她的眉尖立即抬起。
伊莱恩从旁边碰一下表弟的手，德拉珂已经清清楚楚地重说马尔福，没有笑，也没加上你怎么连这个都记不住。
他跟着改好，她才向小桌指一下，说那里有他的名字。罗伊刚想过去，塞尔温夫人却叫住他，说还没向帕金森夫人问好。
他站着找，帕金森夫人已经转向另一位来客，被一只装点心的篮子挡住半个身子。潘森想去接篮，母亲却先叫他照看来客的外衣，谁也没空把罗伊送过去。
德拉珂忽然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这边。”她说。
她先绕开篮沿，没有抓住他的手拖，而是在夫人旁边停下，等她那句话说完，才介绍罗伊·伯顿。姓是塞尔温夫人进门时说过的，她记得清楚，一字也没串到高尔后面。
帕金森夫人俯身，罗伊终于出声问好。德拉珂向旁边退半步，腾出他说话的地方，正看见卢西娅站在门边。
母亲在脱手套，没有叫她，只轻轻点一下头。
德拉珂的背立即更直。她带着罗伊走向小桌，走到半路却被他帽带勾住手袋。两个人同时停，罗伊想扯，她立即托起袋扣，将带子从凸出的地方拨开。
“你可以放在椅边，不要挂在手上。”
她给他看自己的位置，安排好以后才坐，心里觉得五点那边也没有那么坏，至少从这里能让母亲看清。
◇
茶点并不全是练过的那些。
文森娅最想吃的饼干放在对面，眼前却是一碟夹馅小卷。她怕切开散，正犹豫，潘森已将夹子递过来，先问她要不要，而不是替她拿两只压在盘上。
格蕾问伊莱恩养的鸟，伊莱恩说家里的信枭不让她碰，倒会让来送信的另一只停在手上。罗伊一听鸟便抬头，忘了小匙还在杯中，拿杯时一声清响，吓得赶紧放下。
德拉珂把他的碟向前推一点，让他先将小匙放好。她故意不看潘森，反正这一次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桌面那只茶壶没有自动添水。伊莱恩问为什么不像她家那只会走，文森娅立即说自己家的只要盖子开着就添，说到上次饼干差点落进去，德拉珂已在桌下轻碰她的鞋。
文森娅看她，改口说壶嘴很长，像一只脾气不好的鸟。
格蕾用杯沿遮住笑，潘森也记得。德拉珂将一块饼干移到文森娅盘边，不想让她在这里讲自己过去的事。
罗伊却对姓名卡更有兴趣。他把卡翻过来，要看点数，德拉珂便接过，解释给他听。她拿自己的五点同潘森的两点比，忽然想到只要盖住三个，或许也能换回去。
桌边有一截浅色蜡笔，原来留给孩子画小卡。她伸手，小铃恰在另一头响起。罗伊的名字从她手下抽走，她自己的却挂在袖口花边，斜斜吊在胳膊上。
“你现在坐在自己身上。”文森娅说。
德拉珂忙摘，越拉越紧，纸角在花边间颤。格蕾先按住她手腕，叫她别扯，潘森已去叫母亲。夫人走来托住卡，拆开挂住的那一点，名字才又飞回桌边，纸脚留了个小缺口。
她放下蜡笔，不看文森娅笑到发红的脸。卢西娅在另一边仍同人说话，似乎没有看见，她便决定坐得更直，让袖口好端端垂在桌下。
罗伊想把卡拿给她再看，她摇头，要求他先吃，等会儿还要把椅子搬开。
◇
第一支曲子响起，潘森先走向伊莱恩。
德拉珂眼睁睁看见他伸手，伊莱恩点头，自己那只刚放下杯子的手便停在桌沿。她原想即使座位不在旁边，第一支总会留给自己。可谁都没有那样答应过。
文森娅已经和格蕾站到一处，试着侧开。她还没来得及选，罗伊便到她面前，问能不能一起。
他说完，十分小声补一句不会。
她看向潘森，又看罗伊那只绷紧的手，终于把自己的轻轻搭上。
“我会。先做最简单的。”
他只看鞋扣，脚下毫无方向，她没有从第一下就拉，而是先说定往哪边，等他抬头，听到乐句开始，才侧一步。第二下他跟迟了，两只脚碰在一起，她立即停住，没让后半段把他扯走。
罗伊吓得说对不起。她觉得他真麻烦，却已经知道急着说话也不会让脚听懂，便指一下空处，要求另一只脚只收到这里，不必跨过来。
第二回，她只做侧、合两下，再做前后。四拍走完，她等他站稳，才说再来。他的手终于不那么僵，末尾还能自己合好，没有撞她的鞋。
她满意了，偷偷将他们的位置移向母亲能看见的一侧。
偏偏音乐中途停下。
一位迟到的夫人刚进门，帕金森先生走过去欢迎，唱片也暂时停了。罗伊还想追上半步，德拉珂稳稳停住，让他看见自己已不动，再轻声说等一等。
没有音乐的客厅里，文森娅那句四喊得特别响。她赶紧捂嘴，格蕾扶着她笑。德拉珂本来也想笑，瞥见母亲，忍住，只替罗伊松一点搭着的手，免得他一直绷紧。
下一段开始，她没有接着刚才乱掉的半步。她告诉他重新找一，等两人都准备好，再走完整一遍。
帕金森夫人来问要不要坐下，罗伊却说还要。德拉珂立即挺胸，觉得自己总算遇到一个知道谁会教的人。
罗伊这次不再只看鞋，却每一步都说一。他把侧着去叫作一，合回来又叫一，连最后站定还小声一了一下，德拉珂听到第三遍，终于没忍住笑。
“不是四个一。”
“可是我每次都要开始。”
她想告诉他不是那种开始，文森娅在旁边已用手指比出四下，让他自己看。罗伊看着数，下一回终于走到四，高兴得整个脸都亮了。德拉珂便让他把四记住，不必连所有步子都重新算。
那边潘森扶起一位客人碰歪的椅子，又去给伊莱恩取掉在桌边的手套，并没有一直看她。他回来时，罗伊已能在末尾小声说四，她故意抬头，让潘森也听见。
◇
换下一支时，她没有继续占住罗伊。
文森娅早想试这个新伙伴，先向他问。罗伊看她，似乎想等她替自己回答。德拉珂本来已张嘴，临时改成指指文森娅，让他听清。等他自己点头，两人去另一侧，她便去找伊莱恩。
伊莱恩会的步子和她不完全一样。她们先说好用刚才那种四拍，谁来领，谁从哪只脚开始。德拉珂特意告诉她，小转身也能，但第一次先别走远。
走到窗边，伊莱恩突然停住。德拉珂以为对方没记好，正要开口，低头却看见自己鞋边粘着一小片白纸。
姓名卡碎下的那个角。
“你还带着座位。”伊莱恩说。
两个人一起笑。德拉珂把纸揭下来，叫旁边小精灵拿走，接着要求重来。这次她先退小半步，落稳再侧开，伊莱恩跟得比罗伊轻，转过那一点恰好，谁也没踩裙子。
她的胸口一下亮堂起来，原来和别的人也能跳成。
母亲伸手叫她过去，她立即走近，等着听。卢西娅先提罗伊，说介绍得清楚，乐曲停下时处理得也好，没有让伙伴为追上拍子乱跑。
“他开始一点也不会。”
“所以你只带他做会的那一段。”
她点头，这一回母亲可真看见了。她还想多说，母亲又转向塞尔温夫人，她便带着那点热乎乎的得意退回地板边。
潘森正在等，真正开口邀请，不是隔空招她。她故意停一下，问他害不害怕灰裙小姐。他说今天的裙带短了，应该不会再从后面抓他。
她忍不住笑，将手递过去。
两人听到同一个开头，侧步、合步，再退开小半步转过，动作比第一次一起站到镜子前自然得多。她看见他鞋边有一小点灰，几乎想提醒，最后等走完才说。
潘森低头看，她便笑着收手，告诉他下回也得多练才行。他说自己刚才没有踩她，也没有被姓名卡拽着走，德拉珂立即让他闭嘴，别把后面那件接在前面。
墙边的大人笑起来，她的脸微热，却没跑开。另一头文森娅正向罗伊展示怎样在第四下停住，格蕾和伊莱恩去挑水杯，谁都还没打算立刻回家。
潘森凑近，提醒她楼上那面纸幕还在。德拉珂点头，说等客人走了，自己要先演那顶很高的帽子。
帕金森夫人收起姓名卡，一张张送回匣中。轮到她那张，德拉珂下意识捂住袖口。潘森看见，嘴角又抬，她便用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敲一下，警告他这次不许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