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章 茶会散场以后

作者:斯諾 更新时间:2026/10/27 5:13:46 字数:4977

茶桌刚撤下去,文森娅便来找德拉珂,说她母亲要走。

“你去告诉她,说我们还有事。”

德拉珂正对着镜子看发夹。下午跳舞时夹子松过一次,小精灵才替她重新别好,她不想再被人扯乱袖子。

“你自己不会说?”

“我说了。她说下次。”

潘森从楼梯口探出头,手里举着一根木棍。“我找到茶壶了!”

这句话显然比下次有用。文森娅立即跑向母亲,德拉珂也跟了过去,听她宣布楼上有一只必须今天用的茶壶。克拉布夫人等女儿把话说全,又向帕金森夫人问了两句,最后同意再留半小时。高尔夫人也答应了,格蕾立刻解开刚系上的斗篷带。

“外衣拿着,别又叫人上楼找。”克拉布夫人说。

文森娅欢呼一声,将衣服团在怀里。德拉珂往旁边退开,免得晃来晃去的袖子扫到自己的裙子。这时卢西娅叫她过去,她只好看着另外三个人先上楼。

母亲已戴好手套,准备从壁炉回家。

“我可以明天下午再走。”德拉珂赶紧说。

“我们说好的就是明天下午。你父亲来接。”

她放心了些,随即指给母亲看自己的鞋尖。鞋上没有舞伴踩出的印子,扣子也没松。卢西娅看过,替她翻好领口的一小段花边,说下午带罗伊跳得不错。

德拉珂立刻站直。“他后来能数到四了。”

“我听见了。明天走的时候,也别忘记同主人道谢。”

“我当然记得。”

“那很好。你自己的东西呢?”

德拉珂一口气报出发夹、小盒和棋盒,唯恐少一样便要被送回房间检查。母亲摸摸她的脸,往炉里撒下飞路粉。绿火升起时,她还想再讲罗伊起初把四拍全数成一,母亲却已经报出目的地,身影消失了。

她站在炉前,嘴巴仍张着。

“夫人要喝茶吗?”潘森在背后问。

德拉珂回头,发现他举着一张纸茶壶,壶嘴正对自己的头。

“你敢倒下来,我就把客人全带走。”

“现在已经没人了。”

“楼上还有两个。”

潘森笑着向她欠身。“那请马尔福小姐赶紧上楼,茶都快凉了。”

◇

潘森房间只拉了一半窗帘,矮桌上的影灯已经亮了。白纸幕装在木框里,文森娅把手伸到灯前,幕上便出现一只没有长好的蜘蛛。

格蕾坐在地毯上,面前放着纸椅子、女巫、猫和两只鸟。昨晚德拉珂只见过纸鸟,另外一盒始终找不到;现在每张纸片下面都粘着细木棍,整整齐齐铺在盒盖里。

“是小精灵找到的?”德拉珂问。

“我找的。在姑祖母送来的第三个盒子底下。”

“你昨天找了两个就不找了。”

“昨天你忙着把鸟放大。”

她没再争,挑中裙摆最宽的女巫,把木棍送到灯前。幕上的女巫顿时高过文森娅的手。她往后移,女巫变小;再靠近灯,裙子便像一顶撑开的帐篷。

文森娅伸手去拿茶壶,另一只手却被潘森挡住。

“先别碰叶子。”

德拉珂已经听他说过,灯能把影子重演三遍。今天才从盒底找齐的配件,经帕金森夫人检查,装到了灯座旁。现在每个人都想看它究竟怎样用,潘森非得先示范。

他将尖帽男巫放到幕前,迈几步,弯腰行礼。帽尖随着木棍落下,几乎戳到幕底。他扶起纸人,碰一下铜叶,随即把纸片撤开。

影子没有消失,而是重新迈步、弯腰。

文森娅立即钻到幕侧,想找藏在后面的木棍。格蕾扶住木框,她伸长脖子找了一圈,只找到白纸。第二遍已经开始,潘森让她回来。第三遍行完,幕上才恢复空白。

“再碰叶子,就不用等。”他说,“只留刚才灯前那一小段,不会留别的。”

德拉珂接过女巫,宣布要请一位客人。她原想连椅子也归自己,格蕾却已经握好了;文森娅护着茶壶不肯交,潘森也没松开男巫。最后,主人由德拉珂来做,另外三个负责客人、座位和茶。

“潘森先进,不能一下坐下。”

男巫从幕的左侧出现,帽尖险些碰到女巫的脸。

“晚上好,夫人。”

“晚上好。请进。”

格蕾听到请字,立即把椅子送过去。椅背从客人腰间穿过,潘森赶紧抬高手,让男巫悬到椅子上方。

“他坐不到!”文森娅喊。

“椅子放低一点。”德拉珂说。

“是他举高了。”格蕾答。

“因为你把椅子送到他肚子里。”

三个人各说各的。德拉珂放下女主人,站到潘森身后,托着他手肘往下移。客人终于能坐,帽子却歪到椅背上。文森娅认定这正好方便倒茶,将大壶倾过去,壶嘴对准帽口。

“不是这里!”潘森一声喊,移开客人。

格蕾的椅子追上去,茶壶跟着追。德拉珂原想重新举起女巫,眼前却只剩一场椅子追人的怪事。男巫逃到哪儿,椅子便跟到哪儿,大壶始终在他头上,仿佛一定要将他泡进茶里。

“快按叶子!”文森娅笑着说。

潘森腾不出手,德拉珂替他碰了铜叶。四个人一起撤开纸片,那串追逐又在幕上开始。格蕾笑得趴到膝上,文森娅抱着茶壶坐倒,只有潘森要求立刻停,德拉珂偏不准。

“客人还要跑两回。”

“下次你来做客。”

“我的客人不会往茶壶里钻。”

“他明明是在躲!”

第二遍的男巫又被椅子追到最边上。德拉珂倚着床脚,笑得连一句完整的话也接不上。

◇

等四个人重新拿好纸偶,半小时已经过去一半。

德拉珂要演一场真正的茶会。她要求格蕾听见请坐才放椅子,文森娅等坐好再倒茶,可潘森这次根本不肯坐。他让男巫弯腰,一次又一次,每当主人说请进,那顶帽子就深深低下去。

“他是不是没听见?”格蕾问。

“先生,请抬头。”德拉珂耐着性子说。

男巫抬起一点,又弯下去。文森娅把壶嘴凑到帽尖,像敲门似的点了两下。

“有人在家吗?”

潘森终于替客人报了姓名:“我是帽子先生。”

格蕾轻轻说,这位先生确实先把帽子送进门。德拉珂一下笑弯了腰,自己的纸人也倒下去,宽裙摆正好罩住客人的头。文森娅宣布主人已经把他装起来了,潘森便伸手触下铜叶,将这一段也留住。

克拉布夫人敲门时,帽子先生刚重新开始鞠躬。

文森娅飞快坐好,潘森把纸人藏到背后,德拉珂装作检查木棍,可重演的影子谁也没藏住。门一开,男巫又朝女主人弯腰,宽裙子迎头罩下来。

夫人在门边看了片刻。

“这位客人有名字没有?”

三个孩子同时看向潘森。

“有。帽子先生。”

“那请帽子先生送客吧。该回家了。”

文森娅立刻反对,说他还没喝到茶。母亲拿起搭在床栏上的外衣,告诉她下次来还有茶壶,先把胳膊伸进袖子。她磨蹭两下,到底穿好,临走却非要折回来,把纸茶壶塞到男巫旁边。

“留给他,不许收。”

格蕾自己放回椅子,约好下次仍用这一张。高尔夫人在门外等,听女儿讲椅背怎样穿过客人的肚子,笑着让她走慢些,别一边倒着退一边讲。

德拉珂跟到楼下送她们。小精灵抱着空盘经过,她在楼梯末级停下,等盘子先过,随后却指着裙边吩咐:“有地毯上的毛,晚上给我刷掉。”

等两家都进了壁炉,潘森伸手去拿她手中的女巫。

“现在该我做主人。”

“我还没演好。”

“你已经做了两回,再演不好,也得换。”

他站在楼梯前不让路,她只好交出纸偶。不过她不要总行礼的男巫,她要一只鸟,而且必须长尾巴。

◇

两只纸鸟都没有长尾巴,潘森说盒里本来就只有这样。德拉珂找来裁剩的卡纸,要他帮忙粘一条。第一条太重,鸟刚举起来便低头,她又剪掉一截,让尾巴窄些,这才肯停。

“像带着围巾。”潘森说。

“那也是我的鸟。”

她让鸟飞进女主人的房子,停到椅背。潘森请它坐到坐垫,它沿靠背走到另一头,尾巴擦过主人鼻子。主人取来茶壶,它又一飞,尾巴勾着纸壶柄,连茶壶也升了起来。

潘森忍不住笑,说它不是来做客,是来偷东西。德拉珂不承认,让纸鸟绕一圈,两根木棍却缠住,纸人和鸟同时落到桌上。

他们趴到桌边解棍子,潘森问她下午是不是也这样命令罗伊。

“罗伊后来会跳了。”她立即说。

“我知道。”

“是我教会的。”

“我也看见了。”

这个回答使她十分满意。她把女巫还给他,换了另一只短尾鸟,试着从主人头上飞过去。短尾鸟飞得顺利,潘森便要长尾那只也再来。两个人不再想着把茶会从头演好,只管轮流给客人添麻烦;有时猫坐进椅子,有时椅子先鞠躬,最后连茶壶也学会向女主人行礼。

铜叶被他们碰停几回,后来索性不用。德拉珂嫌重演时自己的鸟总得等,她要随时飞回来;潘森怕母亲又在最奇怪的一段中间开门。

帕金森夫人来催睡觉时,桌上已经多出三顶纸帽。

其中一顶背面画着五个蓝点。潘森说可以拿去换座位,德拉珂立刻把帽子扣在女巫头上,让蓝点全朝里。那是她自己照下午的姓名卡画的,真卡早进了匣子,可潘森一看就知道是哪五点。

夫人检查灯座有没有关好,让小精灵把热水袋送到客房。德拉珂不许收纸鸟,特意将两只摆在盒盖上,要求木棍和尾巴原样留着。

“明天上午还可以玩。”潘森提醒。

她这才起身,又指指蓝点帽子,宣布这一顶归自己。他没争,只在客房门口重新欠身。她认出帽子先生的姿势,推着他肩膀让他站直,两个人笑到夫人从走廊另一端回头,才赶紧各自进房。

◇

第二天早晨,德拉珂先醒。窗帘外已经亮了,枕头边却不是家里那张能伸手摸到梳子的矮桌。她叫了声多比,门外应声的仍是帕金森家的小精灵,捧着一条暖毛巾,站在门口等她吩咐。

“发夹放在小盒里,不能同梳子混在一起。”德拉珂说,“我今天要用昨天那一只。”

等收拾好,她拿着蓝点纸帽去找潘森。他的门关着,里面传来翻东西的声音。她敲了两下,等他说可以,才推门进去,发现地上放着开盖的盒子,昨晚那只长尾鸟不见了。

“你剪了?”

“没有。你昨晚放哪儿了?”

“就在这里。”

两人一起看向盒盖。女巫还在,茶壶歪到猫上面,另一只鸟也没丢。德拉珂立即叫小精灵进来,问谁收过桌子,小精灵连忙说没碰,又去找昨晚送热水袋的同伴。潘森却不肯让人把整个房间重收,先蹲下看桌底。

长尾巴从桌后露出一点,纸鸟夹在墙与桌子的缝中。

“你昨天关窗帘,把它碰下去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是我?”

“是你站在那里。”

德拉珂伸手够不到,便叫小精灵来拿。纸鸟好端端取出,尾巴只折了一下。她让潘森放到两本薄书中间压平,自己挑出两顶纸帽,拿到楼下去,打算等父亲来时给他看。

早餐桌上只有两个孩子的位置。帕金森夫人坐在长窗旁看信,见他们进来,让人送来热面包和蛋。

德拉珂一坐下便要果酱,潘森却先问她哪一种。碟子里有两只小罐,一只是深红色,另一只是橙色,橙罐的盖子偏偏更漂亮。

“这个。”她指橙色。

他替她推过去,又继续涂自己的面包。她抹了一大口,吃进嘴里,脸立即皱了。橙皮又苦又涩,不是她想的那种甜果酱。

潘森瞧见她的脸,伸手捂住嘴。

“你知道!”她气道。

“你指的就是这一只。”

她要求换掉面包,小精灵立刻上前。潘森却将自己没涂的那半块拿来,换走她盘里那块,咬得十分平常。德拉珂盯着他,觉得他一定是故意吃给自己看,便抓起红色的罐子,先尝一点,这回确实甜,才放心往面包上抹。

帕金森夫人读完一封信,抬头发现两只纸帽摆在糖碗旁,一只比一只高。

“客人们也来吃早餐?”

“帽子先生不来。”德拉珂马上说,“他昨天已经把茶喝完了。”

潘森抬头看她。她便踢踢椅脚,补充说即使他没有喝完,茶壶也不会等到现在。夫人笑着叫他们别把纸帽留在餐桌,午前还有时间去玩。

德拉珂捧着帽子上楼,把红果酱罐的模样记得很牢。临到门口,她忽然回头,要求潘森下次请客先报清楚果酱叫什么,不能只问哪一种。他学着昨晚女主人的声调说知道了,随即询问贵客要不要喝一帽子茶。

她抬手就将纸帽扣到他头上。帽子太小,落在头发上摇了两下,两人一齐伸手去扶,险些把它压扁。最后只好把帽子重新留给纸人,真客人和真主人都不肯再戴。

◇

第二天下午,纳西索来接女儿,先被请去看了一场只有一位客人的茶会。

客人不是男巫,是长尾鸟。它刚进门,主人便用裙摆挡住茶壶,仿佛早知道它要偷。德拉珂得意地将鸟停到幕边,父亲看了一会儿,问客人是不是还该带一份礼物。

“它带了尾巴。”

潘森立即替主人表示拒收。两个人又要争,纳西索笑着让他们先收行李,别把自己也留到下一个半小时。

德拉珂的发夹、小盒和棋盒都在。她本想连长尾鸟也拿回去,走到房门才想起家里没有影灯,便折回去,将两只鸟留在一起,只把蓝点纸帽压进棋盒。

“下次尾巴也要这样,不许嫌长就剪。”她要求。

潘森答应,又指给她看父亲放在柜边的订货纸。方才纳西索同帕金森夫人说起信枭用品,单上画着栖架,店名旁还有铜猫头鹰。她立即去问是不是买新鸟,父亲解释是替家里的信枭换栖架,还要取一架分信架,等货备好再出门。

德拉珂马上要求同行,潘森也来问,隔壁是不是有动物店。

“你们家长同意,就能一起去。”纳西索说。

她立即要求潘森给文森娅和格蕾写信,最好连出门时刻也先定下来。潘森却把笔留在桌上,并不肯照她的话马上写。

“我会问母亲。”他先说,“你不用替我答应。”

下楼时,德拉珂让父亲先等等,自己走到帕金森夫人面前道谢。夫人问住得开不开心,她答得很响,随即要求影灯留在潘森房里。帽子先生还没能安稳喝上茶,事情没有演完。

壁炉的火变绿,父亲牵着她,让她站到身边。她回头找潘森,他在门厅另一边抬起手,摘下一顶不存在的帽子。

德拉珂立刻笑了,空着的手往前倾,做出一只大茶壶倒水的样子。潘森捂着头躲开,火焰升起来,她仍紧抓父亲的手,笑着提醒他自己明明倒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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