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长部屋内,气氛沉闷得压人。凛娜跟着杜尔伽快步走了进来,沃夫加坐到圆桌中央的木椅上,眉头紧蹙,指尖习惯性地捻动着胸前的兽骨吊坠,周身的沉郁未减分毫;凛娜牵着杜尔伽的鬃毛,在圆桌对面的长凳上坐下,狐耳微微耷拉,澄澈的青蓝色眼眸里满是忐忑,手里紧紧握着刚铸成、余温未退的镯子;杜尔伽温顺地蹲在她身侧,头颅低垂,目光落在沃夫加身上,收敛了往日温和,多了几分警觉。
少年见屋内气氛僵持不下,当即从兽袍一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封书信,“啪”地拍在圆桌上,抬眼看向杜尔伽,沉声道:“这是联合国会飞鸽传书送来的信,信使大人,你应当已然知晓吧?”
凛娜听得一头雾水,握着镯子的手指紧了紧,懵懂抬头望向比自己高出好几个头的杜尔伽,眼底满是不解。
杜尔伽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缓缓答道:“没想到我还没来得及亲自传达,这书信倒先一步送到了。”
沃夫加见杜尔伽坦然承认,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满是抗拒与不满,沉声质问道:“谁告诉你们,我会愿意带着凛娜,随你一同启程前往联合国会,参与那七国会议的?!”
“哎?”凛娜闻言,狐耳猛地竖了起来,满是惊讶,一手下意识攥紧了衣角,指尖微微发颤。
杜尔伽咧嘴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反问道:“怎么?族长,您还有别的选择吗?”
这一句反问,堵得沃夫加一时语塞,竟无从反驳,他攥紧拳头,狠狠一拳砸在实木圆桌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桌面微微发麻。
“噢对了,前往参会之余,你还需给途经的几个国家的国王,代为传达讯息。”杜尔伽补充道,“至于为何要这般安排,八年过去,局势早已变得复杂难测。”
沃夫加脸色依旧难看,语气里的不满毫不掩饰,沉声道:“我还没答应下来呢,让我缓一缓,可好?”
大犬见屋内气氛依旧僵持,无奈地叹了口气,摇着尾巴缓缓走到屋外,找了块平整的石板坐了下来,静静守在门口。
凛娜在一旁听了许久,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小步跑到沃夫加身旁,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试着安抚道:“所以说,那个联合国会,其实是要让我们去当跑腿的呀?”
“是去参加会议,顺带当个跑腿的。”沃夫加抬眼,深邃的湛蓝色眼眸,恰好对上少女澄澈的青蓝色双眼,一深一浅相映成趣,眉宇间的紧绷终于松了些,语气也缓和了几分。
凛娜立刻弯起眼睛,嘴角漾开笑意:“嘻嘻……那你会保护好我的对吧?我可是会跑的生命之树呢!”
沃夫加闻言,眉头又轻轻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试探:“你是真的要去?”
“去就去呗!我可厉害着呢!李天啸爷爷说,外面的人见到我这张脸,都跟见了鬼似的!”凛娜仰着小脸,语气里满是得意,狐耳还轻轻晃了晃。
“扑哧——”一声轻笑从沃夫加喉间溢出,连日来的沉郁被少女的得意模样瞬间冲淡,终究是被她逗乐了。
凛娜立刻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凑上前追问:“你刚刚是不是笑了?”
沃夫加连忙敛了笑意,故作严肃地别过脸,低声道:“没有。”
“你就是笑了!”凛娜不依不饶,拽了拽他的衣袖,语气里满是笃定,“这么多天你都没笑过,一不留神就露馅啦,一下子就能看出来!”
沃夫加发顶狼耳微微发烫,语气也弱了几分,结结巴巴地辩解:“真…真没有。”
“哈哈,你又笑了!这次我看得清清楚楚!”凛娜笑得眉眼弯弯,狐耳也跟着晃得更欢了。
屋外的大犬将屋内的嬉闹声听得一清二楚,见二人终于打破了此前的沉闷,心中的大石也彻底落了地。既然事情已然有了定论,接下来,便是要好好筹备启程的事宜了。
待到行囊悉数整理妥当,日头已然沉落西山,浓烈又温柔的赤红色余晖,漫过整片巨树林冠,将周遭晕染得静谧又安逸。唯有图雅蒙特氏族领地南向的出口处,几人一犬的身影立在晚风里,周身裹着浓得化不开的不舍。
沃夫加与凛娜皆是轻装简行,少年将厚实的行囊稳稳背在身后,指尖仍不自觉蹭过胸前的兽骨吊坠;少女只挎着一只小巧的布包,装着随身小物,狐耳轻轻耷拉着,少了几分往日的跳脱,多了些离别的软糯。前来送行的是裁缝埃米尔姥姥,还有老战士斗伽,两位老者眉眼间满是牵挂与不舍,一遍遍反复叮嘱,在外务必互相照应,万事多加小心。
二人总算辞别了再三叮嘱的长辈,缓步走到身形足有八尺高的杜尔伽身侧,借着犬身两侧绑好的行李挎包,借力攀爬着稳稳落座,正式踏上远行路途。晚风裹着暮色渐渐漫开,身下厚实柔软的犬毛透着暖意,沿途山路旁嵌着细碎晶灯,尽数吸饱了白日天光,此刻次第亮起,暖光细碎又明亮,稳稳为一行人照亮了前路,陪着他们奔赴渐深的夜幕。
杜尔伽迈着沉稳的大步,循着山路朝前赶路,夜色渐浓,漫天繁星缀满墨色天幕。凛娜坐在犬身靠前的颈肩位置,身子微微前倾,满是好奇地左顾右盼,望着林间从未见过的夜景;沃夫加则倚在犬腰后侧的行囊旁,舒展身子半躺着,抬眼便是满目星河,赶路的枯燥慢慢漫了上来,难免觉得几分无趣。
寂静夜里,一阵细微的腹鸣声忽然从凛娜身前传来,打破了赶路的安静。少女身子微微晃了晃,终于坐不住,软着嗓音朝下方喊:“杜尔伽……还要走很久才能到落脚的地方吗?”
杜尔伽脚步未停,低沉又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从庞大的身躯下方传来,温和又打趣:“凛娜小姐傍晚才刚吃过热乎面食,这才走了小半程,怎么就馋得受不住啦?”
沃夫加闻言直起身,抬手揉了揉微涩的眼,指尖稳稳指向远方夜色里透出的一点暖黄微光,沉声道:“前面不远便是林间驿站,今夜咱们就在此处歇脚,明日再赶路。”
凛娜乖乖点了点头,杜尔伽也低低应了一声,脚步稍稍加快了些。不过几炷香的工夫,一行人便行至驿站跟前,临道的门旁挂着昏黄夜灯,这座四五层高的驿站矗立在路边,尚有几扇窗透着漆黑,显然还有空着的客房,恰好能落脚歇息。
沃夫加先顺着犬身侧的挎包借力跳下,稳稳落地后抬手推开驿站木门,率先走了进去。屋内陈设朴素利落,棕木柜台擦得光洁,旁侧摆着青石板桌,一位中年猫人店主正坐在前台后,抬眼望向进门的来客。
他缓步走到柜台前,语气平淡地开口:“两间客房,外加照看坐骑的地方,是一头巨犬。”
猫人店主细细打量了他片刻,眼中骤然露出几分了然,颔首应道:“原来是图雅蒙特的大德鲁伊阁下,久仰。”说罢他转身推开墙上的木柜,布满细纹的手指在一排排串着钥匙的门号木牌间翻动,最终停在刻着【209】号的双人房木牌前,轻轻将其摘了下来。
这时凛娜也顺着犬身侧的挎包慢慢爬下,脚步轻缓地走进驿站大堂,瞧见前台猫人手里攥着两块客房木牌,当即攥了攥衣角,带着几分软乎乎的拘谨开口:“不用开两间房啦,找一间有两张床的屋子就好。”
猫人店主抬眼望向少女,目光落在她那张清秀的脸庞上,眼底骤然掠过一丝诧异,只觉这面容莫名眼熟,却一时想不起究竟在哪见过,压下心头疑惑,温声反问:“那我这就给二位换成一间双人客房,可好?”
沃夫加略一思忖,觉得二人同行同住一间也更稳妥方便,便颔首应下:“好,那就换成一间双人房。”
话音刚落,沃夫加余光扫过柜台旁贴着的简易食单,上面只列着几样朴素餐食,便顺势补了一句:“再添两份热粥,麻烦了。”
沃夫加结清房费与餐费,接过店主递来的客房物件——一块刻着【209】的原木门牌,下端还串着一枚铜制钥匙。二人攥着门牌钥匙,沿着大堂侧边的青石阶梯缓步走上二楼,驿站客房区格局规整,中间一条七尺宽的过道贯穿,两侧皆是紧闭的实木房门,只隐约传来隔壁细碎的交谈声,不算喧闹。行至二楼尽头,右侧那扇木门,便是他们的【209】号客房。
沃夫加将串着钥匙的门牌攥在掌心,拧动钥匙推开房门先行入内,凛娜紧跟着迈步走进。客房空间不算逼仄,两张木床并排摆在屋子中央,床品整洁朴素,正对房门的是一扇小窗,门右侧隔出了简易的洗漱沐浴间,陈设虽简单,却干净够用,恰好适配赶路一晚的歇息需求。
凛娜缓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探头望去,正巧瞧见楼下的茅草棚舍里,猫人服务生正领着杜尔伽入内安置。她收回目光转身,脚下轻轻一踮,便凭着一股巧劲跃到身后的木床上,软糯厚实的床被稳稳托住她纤细的身子,还随之轻轻弹晃了两下,满是绵软的暖意。
“哈啊……有点困了呢,沃夫加,吃的还没送来吗?”凛娜把小脸埋进柔软的被单里,嗓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几分赶路后的困倦,懒懒撒着娇。
沃夫加刚关好房门,将背上的行囊放到床头,随即坐到对面的床沿,伸了个懒腰舒展筋骨,沉声应道:“应该还在烹制,怕是要稍等片刻。”
“啊?又饿又困的,原来赶路旅行这么累呀……”凛娜抬起头,蔫蔫瞥了眼对面的少年,随即又懒懒将脑袋枕回被单上,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没精神的倦意。
沃夫加瞧着少女困得眼皮都快黏在一起、还饿着肚子的模样,无奈轻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些叮嘱:“先去洗漱冲个澡吧,等你收拾妥当,热粥差不多也就送来了,能舒坦些。”
一听能洗完澡就吃上热食,凛娜瞬间来了精神,原本半眯的眼骤然亮了起来,手撑着绵软床被猛地直起身,快步跨到沃夫加床边,蹲下身翻找随身布包里的换洗衣物,语气里满是雀跃的确认:“你可不许骗我!我洗完澡就有热粥吃对不对!”
“嗯,不骗你。”沃夫加看着她瞬间鲜活起来的模样,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只温声应下几个字,便看着少女抱着干净衣物,脚步轻快地跑进了洗漱间,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内的动静。
不多时,洗漱间便传来淅淅沥沥的热水声响,混着少女轻声哼唱的细碎调子,慢悠悠飘进屋内。沃夫加先是坐在床沿,片刻后又百无聊赖地躺下身,双腿自然垂落着地,指尖无意识揪着床单一角。听着那轻柔的哼唱声,他耳尖与脸颊渐渐发烫,心头莫名泛起局促——虽说早已习惯凛娜的陪伴,可这般同处一室、咫尺相隔的亲近,却是从未有过。正当他心绪纷乱、不敢细想之时,洗漱间的木门忽然发出一声轻浅的吱呀响,缓缓开了一道缝隙。
“沃夫加……那个,能不能帮我把浴巾递过来呀?我刚刚忘了拿……”凛娜的声音隔着门缝传出来,软软糯糯的,裹着浓浓的羞涩,尾音都轻轻发颤。
沃夫加闻言猛地从床上弹起身,慌里慌张扭头翻找脚边的行囊,指尖很快触到叠得齐整的米白色浴巾。他攥紧浴巾快步走到门边,抬眼便撞见门缝后少女羞得通红的小脸,湿软的赤发垂在肩头,还滴着细碎水珠。沃夫加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忙错开目光,将浴巾递进门缝,直到木门轻轻合上落锁,他才缓缓松了口气,紧绷的肩头稍稍垮下。
“呼……果然会遇上这样的事……”他走回床边重新躺下,抬手捂住发烫的脸颊,心底暗自轻叹。早该料到,这般异性相伴的远行旅途,难免会有这般局促时刻,方才那点慌乱还没压下去,只能僵着身子坐在床沿,静静等着里头的人慢慢洗漱完毕。
一炷香光景缓缓淌过,洗漱间内的水声渐歇,随即传来细碎的整理声响,紧接着木门轻启,凛娜慢步走了出来。她仍旧穿着那件素白的露肩长裙,赤红的长发松松用木簪挽起,发梢还沾着未干的水汽,周身裹着淡淡的热气,肌肤透着洗浴后的温润透亮,赤足踩在屋内绵软的地毯上,脚步轻缓得几乎没声响。
沃夫加早已坐在靠门一侧的木桌前,独自捧着热粥慢慢吃着,侧脸对着窗外沉沉夜色,一言不发。桌沿另一侧,还摆着一碗冒着余温的热粥,碗勺摆得齐整,显然是留给她的。
“这粥还真准时送来了。”凛娜低声自语了一句,缓步走到桌旁,望着少年沉默的背影,脚步顿了顿才轻轻坐下,拿起木勺慢慢舀起粥来,动作轻软。
屋内静得只剩下两人喝粥的轻响,半晌都无人开口,直到凛娜轻轻放下空碗,才压着语气试探着打趣:“沃夫加……在你心里,认识的凛娜,是什么样子的?”
话音轻飘飘落在屋内,钻进少年头顶支棱的狼耳里,可他依旧侧对着窗外出神,目光垂落落在桌面木纹上,指尖攥着碗沿迟迟没动,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放下粥碗,声音淡得没什么情绪:“八年了,不记得了。”
话音落罢,他径直起身走到床边,从行囊里翻出自己的换洗衣物,头也不回地踏进洗漱间,独留凛娜一人坐在桌前。少女望着紧闭的木门,心里清楚,这位同行的少年心底藏着太多不愿提及的旧事,自己方才的发问,怕是无意间触到了他的隐痛。
夜风顺着半开的木窗轻轻拂入,带着林间夜凉,这趟远行的第一晚,终究在静谧又略带沉郁的氛围里慢慢落幕,明日的路途,依旧漫长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