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之初。
朝阳的昏光犹如淡金色的纸张铺在世界的身上，班里尔城的浓雾已然散去。纷纷上街的行人们脸上挂着悠然自得的笑，像是在庆祝终于消失的浓白遮拦。
光辉随着窗户洒在少女的脸庞，为其添加了一丝柔意，伊雅娜干咳着睁开了双眼，凌乱的黑发纠缠在她的雪白的颈部。
咽喉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堵塞感，但又很快散去。
她捂着略微胀痛的脑袋，平复着呼吸。
精神一侧的职业者，在短时间内如果接连遭到了多次重创，形成的精神乱流便有概率会造成精神错乱，从而导致在近期内突然陷入昏厥。
伊雅娜在短短十天不到的时间，用权柄掏干自己精神两次，“殉道者裂变”分出去的永眠圣女还脑死亡一次，远超平常的使用频率的精神超载负荷，恰巧在昨天喂西塔的时候全部爆发，反噬了她，因此莫名其妙地陷入了曾经做过的那场梦里……
伊雅娜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深吸了一口气。
但怎么偏偏还给她回忆到了这个……？都是十多年的梦了……那时的她还没有成为职业者，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梦境。
而这次梦中，唯一和上一次不同的大概就只有她的年龄化作了现在的模样。
伊雅娜用力晃了晃脑袋。
可儿，那个某种意义上算是她前世最亲密的人，会梦到有关她的事倒也并不奇怪。
虽然梦的内容很无厘头，在幼时第一次做这场梦时，伊雅娜还想过可儿是不是真的脑子一抽，在家里自杀了以后穿越了过来要找自己了——毕竟她精神有点问题，真的能干出这种事。
但在班里尔城等了这么多年，先后经历了讨伐和沉渊伪物的事件，依旧迟迟见不到人影之后，伊雅娜觉得自己差不多也该认清了现实了。
虽然她真的很想在异世界见见同类……哪怕是她前世最讨厌的人也好。
但那终究只是一场梦而已。
穿越还带打包一起的？哪有那么巧的事？
可能只是她对可儿的怨气太重了吧？
伊雅娜缓缓呼出一口气，用力晃了晃脑袋，没再去思考这些。
‘系统小姐？’
“……”
可能系统小姐也需要睡觉吧？
伊雅娜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小腿下踹了下被子，双腿悬在床边，环顾了下四周。
很意外的，今天竟然没有在床边看到那名熟悉的赤金骑士。
呃……也许是塞拉菲娜今天觉得不该对自己老师那么无礼，所以出门找贤者打算道歉去了？
伊雅娜觉得很有可能，毕竟师徒相敬，尊师重道是她前世的美德来着……
骑士应该也有这样的美德吧？
她没再继续想这些，还裸着身子的她开始在床上穿起了衣服。
“早上好呀~”
调笑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
伊雅娜猛地转过头，愕然看到了靠在墙边双手环胸的银发御姐。
阿德琳今天换了一身打扮，没再穿着那身白蓝搭配的紧身魔法袍，转而换上了白金色的连衣长裙，双腿裹着厚实的白丝，整个人看上去少了穿贤者正装时的神秘莫测，让人不免感觉到更加平易近人——
天生丽质这个词语形容阿德琳毫不过分。
但很可惜，这家伙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玩味表情实在太欠揍了。
伊雅娜没忍住，拉住被子挡住身体立刻就准备继续大喊。
贤者这次倒没有拦她，反而贴心地鞠躬弯腰摆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塞拉菲娜姐姐——！！！”
一分钟、两分钟……
无人应答。
好家伙这是给她干哪来了？！
伊雅娜的脸色黑了几分。
“别白费功夫了，小丫头告状倒是有一手。这里是我仿照现实临时创建的异空间，你昨天应该也见识过了。”
“不过这次创建的目的可不是搭建战场，只是为了专门防止塞拉菲娜过来捣乱而已。”
“我再怎么说也是教廷的贤者，在这个地方，声音和魔力都会被完全隔绝。所以别指望你的塞拉菲娜姐姐来救你了~”
阿德琳满脸得意地向着伊雅娜炫耀。
她的视线不经意间往下瞟了瞟，在扫过少女没什么起伏的前胸时，意有所指：“听塞拉菲娜说你在永眠教会遭到虐待了，发育的不太好？”
少女的额头冒出了一个#字。
你管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发育好不好呢？
狡猾的老女人。
伊雅娜眼神鄙夷地看着她。
阿德琳无辜地眨了眨眼：“别这么看我，我可是很认真地在和你讲话呢。关于昨天的问题，亲爱的小朋友，你想好该怎么回答了吗？”
“我不想和你说话。”
伊雅娜企图继续用昨天的说辞蒙混过去。
但阿德琳听了以后却不见有什么反应，她就那么站在原地哼起了歌。
大有一种你不说我就跟你耗一辈子的意思。
“……”
伊雅娜无语了。
她还是头一次体验到什么叫打也打不过，赶也赶不走。
她丫的不是光辉教廷的“传奇”吗？
跟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玩囚禁，堂堂贤者脸都不要了是吧？
就算用什么魔法逼问她，也比在这里干耗时间强啊。
“我要见塞拉菲娜姐姐。”伊雅娜鼓起了脸抗议。
贤者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颊，笑眯眯道：“真可爱~卖萌没用哦~回答完我的问题我就让你见。”
“……”
暂时拿她没辙，伊雅娜选择别过了脑袋。
“一句话都不说？”
“不想理你。”
“解释一下我就放你出去哦~”
“塞拉菲娜姐姐明明和你解释过。”伊雅娜没好气道。
阿德琳一根手指缓慢地转动着，眼中的狡黠之色一闪而逝。
“塞拉菲娜的解释？你是指，你之所以会使用永眠教会的邪术，叫永眠圣女姐姐，都是因为你自己是永眠教会的候补圣女？嗯？”
想套她话？
黑发少女皱着眉，沉默不语。
贤者心情看上去很不错，悠然从床柜上的水杯中蘸了蘸里面的果汁，在柜子上画了两条相互平行的线段。
“这个说法在我这里不太能说得通哦。”
“既然你不说，我也不卖关子了。”
“我呢，稍微有一点怀疑你的身份。为了确定我的想法，我现在很想让你承认自己是“候补圣女”这件事，知道为什么吗？”
阿德琳突然间身体前倾，一条长腿单膝跪在床上，主动凑到了黑发少女的耳边低声呢喃道：
“你年纪太小，可能不知道……在如今三大教廷的所有人当中，我和永眠教会打过的交道最多。从千年前邪神诺森未曾陨落时，我就已经在和他们抗衡。”
“这个世界上，除了永眠教会的那群主教以外，我有自信说自己是了解永眠教会最透彻的人，没有之一。因此，我也知道很多亚摩涅大陆上从未对永眠教会以外的人公布的信息。”
“在我对永眠教会的记忆里，永眠圣女其实并没有在我眼前出现过几次。因为“圣女”这一职位在永眠教会是极端神圣的特殊职业，具备着百年甚至千年的不可替代性。”
“永眠教会的教徒在同一段的时间内只会承认一位圣女，每一位都是由邪神诺森亲自神选，即便圣女死亡也不会进行更换。换句话说，候补圣女这个职位，在永眠教会中根本就不存在。”
阿德琳笑吟吟地继续问道：
“小伊雅娜啊~可以告诉姐姐我，你和那位真正的“永眠圣女”，到底是什么关系吗？”
“……”
所以在塞拉菲娜说出她“疑似候补圣女”的身份时，贤者就已经产生怀疑了？
伊雅娜彻底无奈了。
这谁来了有招啊？
永眠圣女本人对自己的了解还没敌人多，这种事说出去能给魔族都笑死。
邪神亲选？
身死的诺森但凡在过去的十六年里理过她一次，她伊雅娜都不至于不清楚自己身处邪教之内。
甚至她的圣女位置都是神父和几名教徒嘴皮子一碰就定下来了。
这名教廷的贤者到底在诈她还是确有其事，伊雅娜暂时不敢肯定，她和贤者之间的阅历差距实在太大。
她也还没自大到觉得自己能在一个活了千年的老资历面前卖弄计谋。正因如此她才不想和贤者单独聊天，相处时也一直试图扮演一名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说多错多，所以干脆不说。
但即便都已经这样了，贤者依然能察觉出异常，那她还能说什么？
尽力演呗。
伊雅娜在脑海中大致思考了一下应对的说辞。
酝酿了一下情绪，伊雅娜看着眼前的贤者，纯白的瞳孔中逐渐染上慌乱，肩膀微微颤抖，看向阿德琳的目光越发害怕。
一滴滚烫的热泪忽然间从眼角滑落。
“圣女姐姐……塞拉菲娜姐姐……救救我……”
“？”
阿德琳愣了愣，纳闷道：“不就是问你个问题吗？谁说我要杀你了？你别摆出一副我在欺负你的样子啊，不然塞拉菲娜看到又觉得我把你怎么样了呢。”
女孩一言不发的低着头，泪水一滴一滴的流下，被褥上多了几圈深色。
“真是的，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还喜欢哭鼻子呢，和塞拉菲娜小时候一点都不像。”
阿德琳苦恼地敲了敲脑壳，随后主动上前握住了少女的手，安慰道：
“别哭啦~你看我昨天还送过你花，请你吃过蛋糕呢。只要把自己和那个所谓的圣女姐姐的关系说一下，我立刻带你去找你的塞拉菲娜姐姐好不好？”
“……”
“找塞拉菲娜小姐吗？”
骤然变化的音线，乌发白瞳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慈怜的目光落在了阿德琳与她相握的手上。
“嗯？”
注意到了少女语气的变化，阿德琳听出了异常，却也没有立刻松开手，在抬头看到了伊雅娜脸上极轻的微笑后便意识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惊奇。
“你是……永眠圣女？”
“您好。”微笑的少女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秒切。
无缝切换。
不是想找永眠圣女吗？不是亚摩涅大陆魔法造诣的顶点吗？
那来呗，她伊雅娜现在就在你脸上切号了，有本事就给她抓出来啊！
光辉教廷贤者怎么了？
今天说白了诺森本人复活亲临了都不可能察觉到丝毫破绽！
伊雅娜眯着双眼，温柔地开口说：“如果有什么想问的事，还请来和我交流吧，不要难为这个孩子，她知道的事情可能还没有塞拉菲娜小姐多。”
“诶，听你这么说的我才像是反派角色一样？”阿德琳饶有兴趣地望着面带微笑的少女。
在注视了片刻之后，阿德琳忽然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稀奇，我明明没有发现魔法催动的痕迹，你是怎么进入她的躯体里的？”
冲破异空间的隔绝，瞬间附身到他人身上，既没能感知到魔法痕迹，也没有从精神上探知到任何异样。
不是阿德琳自大。
在现在的亚摩涅大陆，想在她面前做到这种事且丝毫不被察觉——就算是魔王亲临都没这种可能。
可她却做到了，那个在预演中不过是区区三阶的永眠圣女。
这种诡异的手段……就是那群邪教徒愿意信奉她的原因吗？
永眠圣女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先指了指她的手：“请您动作轻一些，这孩子的身体还很脆弱。”
“这么一个两个都觉得我会伤害她呢？我看上去像是什么很凶的人吗？”
“不……您很亲切，但这个孩子很害怕您，以防万一……”
听到这句话的阿德琳嘴角抽搐一下，但还是松开了手。
“敢这么光明正大的出现在我面前，就不怕我直接杀了你？”
“动手的话，会陷入永眠的只会是这个孩子哦。”永眠圣女说的话完全听不出威胁的意思，像是在陈述事实。
昨天经历了那么一档子事，伊雅娜本都意识到了自己对塞拉菲娜的重要性，她就不信贤者会冒着和塞拉菲娜决裂的风险杀了“伊雅娜”。
“嘿……鬼精的丫头。”
阿德琳凝视着黑发少女的白眸，突然笑了一下，又问道：“虽然我很想问问你在宅邸做了什么，以及你是怎么附身她的……但估计你也不会告诉我，对吧？”
永眠圣女笑而不语。
“既然你都这样了，问那些多余的问题反而显得我很无聊一样——回答刚才的那个问题吧，你和这个孩子是什么关系？”
“……”
听到这个问题的伊雅娜稍微思考了几秒。
关系？
“候补圣女”已经是最说得过去的借口了……
既然从“已知”上玩不过贤者，那就从“未知”入手好了。
反正永眠教会都已经灭的差不多了，随便编一下应该也没事。
“我只是很可怜这个孩子而已。”
永眠圣女将左手缓缓放在自己胸前，低声感叹着。“这个孩子身上遭受的苦难，平生仅见。明明还是这么小的年纪，却承担起了“主”代理人的重任……”
“如果是永眠教会的那一套废话教义，那你就不用继续说下去了，听烦了。”银发贤者语气没有变化，“我刚刚和这孩子说的话你没听到？我知道你们永眠教会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候补圣女，你就是这五百年间，永眠教会的唯一选——少拿这种话来骗我。”
“您误会了。”永眠圣女歪了歪头。
“我只是说了这孩子是“主”的代理人，没说过她是我的候补。”
“哈？”阿德琳闻言乐了一下，与永眠圣女直直对视：“你是想说，你们永眠教会有两名圣女？你是在逗我笑吗。”
“我从来没有取笑您的意思。但我也没有说谎，这孩子，确实是“主”的侍从。”永眠圣女张开了双臂，看向阿德琳的目光也带上了怜悯。
永眠圣女是圣女。
苦难圣女怎么就不是圣女了呢？
她的笑容越发明媚。
“贤者大人，您的思想被过往局限了。”
“我？”阿德琳听到一半，满脸稀奇地指了指自己。
昨天她还在教导塞拉菲娜不要沉迷过去，结果今天就被一个年纪不到自己十分之一的小丫头说被过往局限。
这倒还真是，千年以来的第一次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