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 e g i n s b e f o r e t h e B e g i n n i n g】Pt.4
-08-
安全屋的一楼，艾伦将身上背着的枪械放到了一堆杂物的旁边，然后将灰色的夹克脱了下来，随手扔到了杂物堆上。
“在那边那个破沙发上坐一会吧，”他转头对身后跟着的那位金发女孩说道，“如果冷的话，一会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给你穿的衣服。”
她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迈着无声的步子坐在那里。她坐在一边儿的样子十分乖巧，眼睛则是一直跟随着艾伦，但后者似乎并未注意到这点。此刻的艾伦，正在离门不远的一个工作台边忙活着，似乎是在收拾着什么小型的设备。
“你在干什么？”她轻声问。
“啊，我在修我的终端。契约处的终端出了点儿小问题，我在用搞到的备用零件修。如果修不好就得想其他办法联系我的雇主了，我们也就得继续在这边滞留。”
艾伦说着，冲着坐在沙发上笔直盯着自己的女孩苦笑着。
“雇主……”她重复着这个词。“你讨厌他。”
“是啊，他就是我之前说的那个人。我确实讨厌他。本能地从第一眼就很讨厌他，如果再找理由的话也有很多。就是他雇佣我执行这个任务。”
“关于我？”
“没错。你似乎是……呃。他公司旗下某个科研项目的试验品，他通过一位‘老朋友’告知我，要对你行使他作为公司所有者‘至高无上的财产权’……谁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短暂的思索和组织语言后，艾伦叹了口气。
“但是，你拥有那种不一样的力量。这力量能够改变许多东西。想想暗杀和谍报行动，但是……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对这些都一无所知的人。你的可能性是无限的！不管怎么说，这一点都不会改变，而那种人根本不会在乎你是什么……”
“你很痛苦。”她有些忧虑地说道，站起身来。
“我可能只是想到了些陈年旧事吧。”艾伦放下了终端的修理，走到站起来的女孩儿面前，然后席地而坐。她那闪亮的蓝眼睛睁得大大的，平静地注视着他，也等待着艾伦接下来的言语。
“我……我能做什么呢？可能性。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就像个笑话。”艾伦的神色有些凄然，“我曾经有过一个天使一样的十分重要的人，但我没能保护好她。她死在了我的面前。可能性？我穷尽一切的可能性也没办法救下她，就像我根本没有不去做这种工作的可能性一样。然后……在她的葬礼上，有个和你一样金发碧眼的女人，死死掐住我的脖子，咒骂着我的无能。”
“我让你想起那个人了吗？”她问，脸上带着凄然关切的神色。
“或许吧。她和你一样金发碧眼，但你们的长得完全不像。你的五官也让我感觉有些熟悉，但是……”艾伦脸上的肌肉微微扭曲着，他用力的摇了摇头，就想要把追过来的头痛甩开一样。
“我想不出来到底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了。我可能太累了，有点松劲儿。还是说……是你在用你的能力干扰我呢？”他说道，表情变得麻木，将目光转向坐在那里的女孩。
她用了一点时间明白这话里的意思，然后连忙摇头。
“没有！没有！不……不是！”
显然她被吓了一跳。艾伦刚刚的问题也不完全是随口而出，毕竟，烦闷的他没有理由对一个来路不明的实验体的话有什么信任。不过。看着她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艾伦感觉着实有些稚气未脱的可爱，于是就笑了。
“瞧瞧你。如果问咱们两个谁更像个人，那肯定是你。”艾伦说道，“你甚至更好：拥有常人没有的力量，还没有沉重的过去。你是一张白纸，有着无限的可能。”
但她并没有因为艾伦几近奉承的话而开心。
“但我没有名字，也没有办法让你不再难过。”
这样的回应，是艾伦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
“我不能不再难过。这是因为……很多，很多事情。”
艾伦说着，摇了摇头。
“这个是叫做，‘内疚’，对吗？”她问。
“是啊，大概吧。还能叫什么呢？”艾伦沉重的叹了口气，“那个叫夏洛特的女人，她嘶吼着掐住我的脖子，那样的瞬间我可能永远也无法忘记。尽管我们只见过那一面而已。”
被掐住脖子。窒息。无能为力。
短暂的回忆碎片再度划伤艾伦，疼痛如经典一般短促而出人意料地在大脑深处一闪而过。他甚至已经无力烦躁了，剩下的只有面对这一切的疲惫。
“夏洛特是我让你想起的人吗？”她问。
“是的。”艾伦说道，“她在阿比盖尔死后不久，就在一次行动中牺牲了。她大概到死都在诅咒我的无能和失败，永远没有原谅我，也没有理由这么做。”
她静静地听着，轻轻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
艾伦知道她在干什么。自己的心绪被眼前的少女轻轻地撩拨着，在疲劳下暴露出来的他的愧疚和痛苦，正在被温柔地包裹起来。他曾想开口阻止，但又觉得没有这样的理由去这么对眼前这样一个单纯又有着无限可能的人这么做。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任凭温度在时间中静静交换。
“好些了吗？”
“嗯。辛苦了。非常感谢。”艾伦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谢谢你。真希望事情不会恶化下去，我们还得在这边有一阵呢，我可不能因为点小事就掉线啊。你……”
“夏洛特。”
她这么唐突的一句让艾伦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什么？”艾伦似乎没听清她的话。
“可以叫我夏洛特吗？”
“为什么是这个名字？”
艾伦相当不解，神情中还带着些不安。
“我会代替那个夏洛特原谅你。”她说道，清澈的目光笔直穿过了艾伦，“我不想让你继续痛苦下去。”
艾伦愣住了，他的表情从惊讶到平和，最后再到释然的一笑。
“你还真可爱。”
他笑着说，然后站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我想现在是时候去好好休息一下了。楼上刚好有两个能住人的房间，”艾伦说着，伸出了手，“我带你去吧，夏洛特。谢谢你。”
选择了夏洛特作为名字的她看着艾伦。投出视线之流，贯穿了艾伦身心的，是如同雪湖一般，平静、纯粹而温柔地呈现遥远的天空之蓝的眼瞳。在那之中，倒映着的是连艾伦自己也许久未注意到的某些东西。那究竟是什么呢？
夏洛特站了起来，握住了艾伦的手。她笑了，那是艾伦永远也不会忘记的，灿烂、纯粹而美丽的，绝无仅有的笑容。
-09-
大概，一切的转机就是从那个笑容开始的吧。
艾伦站在酒吧的门口，任凭自己的回忆如同水流静静地在这沉默的当间流淌着。他能看到有个穿着石色风衣，立起领子又扣上小礼帽的人背对着他，就坐在只有十步远的远处。
那就是这一次的“新老板”。想必，又是和雷欧哈特·斯坦因有密切关联的某人，能差遣奥莉薇亚本身已经能够说明这一点了。但是，艾伦只要想起这个名字，一股无法抑制的厌恶便从心底翻涌上来。仅仅是品味着对雷欧哈特这个名字激发的那种反胃感，就足以让艾伦站在原地，一步也不想再前进。
雷欧哈特·斯坦因，据传已经掌握了基金会的实权，即将接替威名远扬的其父哈博，成为斯坦因基金会的现任理事长。同时也是上世纪末组建的“斯坦因科技工业”的实际控制人，被称为“斯坦因的灰狼”。
艾伦对这样一个人从来就没有，也不会有任何可能的好感。原本这两人也许不会有任何交集，但两年前那次以奥莉薇亚为中介的“特别契约”，将这原本处于相隔甚远的两个世界的人强行连接了起来。雷欧哈特是那次任务真正的指派者，也是作为公司资产的夏洛特的“实际所有者”。
艾伦和雷欧哈特只见过一面，就是在那次任务即将告结的夜里。那是一个多风的夜晚。任务的情况艾伦已经同奥莉薇亚预先汇报过了，因此两人只需要使用人员撤离通道离开就够了。此时，距离二人的初次见面，大约过去了风平浪静的一周。
在艾伦的安全屋附近的瓦砾堆旁，艾伦和夏洛特两人正在等待着奥莉薇亚的接应。夏洛特在拘束服之外披了一件石色的风衣，那件外套是艾伦在安全屋的二层翻出来的，主要是为了让夏洛特不要太冷。不过那件衣服穿着仍然有些宽大，显得本就身材娇弱的夏洛特有些矮小。
“来了。”
艾伦看着远处传来的光亮，平静地说道。待到灯光接近，他才看清，那是一辆黑色的高级轿车。等到车停好后，上面只下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人正是奥莉薇亚，而另外一人，艾伦很快就辨认出了他的身份。
“竟然亲自光临啊？”
艾伦眯起眼睛，看着站在车前的一男一女两个人影，说道。夏洛特看到这两个人的身影，向后悄悄退了一步，躲在了艾伦的身后，她轻轻地抓着艾伦的衣角，这份微弱的力量被艾伦完完全全地接收到了。
而奥莉薇亚身边背着手挺直站着的男人，穿着一身华丽而工整的灰色西服，打着一条亮蓝色十字领带，灰色的短发梳成中分。此刻他正眯起灰色的眼珠，翘起半边的嘴角，打量着站在几步之外的艾伦和夏洛特二人。
盛气凌人而目空一切。
这便是艾伦和雷欧哈特·斯坦因这唯一一次面对面时，刻写在艾伦身心的形象，令人反胃的形象。
“当然，艾伦先生。毕竟您有些太不专业了。”
雷欧哈特毫无遮掩自己的嘲讽与责难，虚伪地笑着说：“我应当说过，任何人都不能知道ADR-0-6-21到底代表着什么。这是对我们保密条款的重大违背，艾伦先生。”
“是么。”艾伦不以为然。他的手悄悄搭在腰间的手枪上。
“我们是率先到达这里的，要先接走我的货物。在我们带着货物安全离开之后，后续的线人才能让你撤离。至于你的违约行为，自然会有更符合‘你们’契约处的手段来处理。”雷欧哈特说道，伸出右手，轻轻点了点夏洛特的方向，“现在，让我看看货物的状况吧。”他说。
“她有名字。”艾伦冷眼应对这雷欧哈特，“她叫夏洛特。”
“那与我无关，艾伦先生。我只要确认货物的状况。”雷欧哈特耸耸肩，就好像艾伦的话十分难以置信——对于雷欧哈特来讲，可能的确难以置信。“我为什么要在乎她叫什么？”
“你想用她做什么？”艾伦没有理会雷欧哈特的挑衅。
“而这——与你无关，艾伦先生。”
雷欧哈特和艾伦之间已然开始剑拔弩张。
雷欧哈特从来没见过任何一个人敢对自己有如此的态度，更何况对方不过是个没有身份的契约处成员。雷欧哈特随时都可以轻而易举地让这样一个人消失，对艾伦这锋芒毕露的态度，雷欧哈特觉得很是有趣。他惬意地靠在车上，冷笑了一阵。
“回答我的问题，雷欧哈特先生。”
艾伦这边更是没有一丝一毫退让的意愿，这让在一旁的奥莉薇亚很是为难。在些许的迟疑后，她试探地开口：“艾伦？我想你可能需要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奥莉薇亚。我不能让雷欧哈特就这么把那孩子带走。”艾伦说道，右手已经握住了手枪的握把，“夏洛特的力量绝对不能落在这种人手里。”
“是吗？你有没有想过，你所谓的‘夏洛特’小姐，原本就是我的所有物呢？”雷欧哈特冷笑一声。
艾伦飞速抽出手枪，将那把纤细狭长的脉冲手枪的枪口，对准了雷欧哈特的额头。奥莉薇亚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迟疑之后，将自己的枪口对准了艾伦。
而雷欧哈特眼中的笑意只在一瞬的凶光闪烁过后，变得更为强烈。
“哦？想在这儿杀了我？”
雷欧哈特爆发出一阵大笑。
“艾伦，公事公办！不要忘了我们的工作是什么。我……不能让你那么做。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要？”
奥莉薇亚的额头渗出一滴汗珠，她没料到事情会飞速进展成这样。但是，她也很清楚，如果真的到了决断的时刻，自己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对着艾伦开枪。就算那是她在这世界上仅存的朋友，奥莉薇亚·瓦伦汀也必须公事公办。
“我不能让夏洛特落到这种人手里！她拥有能够影响人心的力量，我不能看着她就这么落到雷欧哈特的手里！”
艾伦的肌肉紧绷着。他身后的夏洛特，只是更紧地抓着他的衣角。决不能让夏洛特落入雷欧哈特手中，决不能！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意念贯穿了艾伦的全身，他必须这么做。
这一切都只是为了那个微笑，为了能够能让那无暇的微笑得以再度绽放，为了让夏洛特能够将她那温柔的力量以一个远离这一切的方式使用。为了——
为了让夏洛特，不要再重复地陷入艾伦、奥莉薇亚，以及无数有名和无名的人们挣扎无门的这可怕的深渊中，成为棋盘上的棋子，被肆意的移动，然后在某个时候消灭。
她本应有更远大的可能性。这可能性是艾伦无法想象的，正因如此，他无法容忍这样的自己亲手断送这一切。艾伦自己已然如此了，所以不管怎么样都好。如果，能够做些什么，将单纯无辜的夏洛特推出这似乎无限延伸的棋盘，哪怕只有微弱的一点也好，艾伦也必须去做。
为了让她能够远离自己所在的这条灰暗的路。为了让她远离自己所在的沉重引力，将她推开——无论这要付出什么代价。
又或者，这一切都只是他在那莫名冲动出现的事后为自己缝补出来的冠冕堂皇的理由而已。但那又如何呢？必须如此——艾伦早在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刻，就已经做出了选择。如果不真么做的话，艾伦想不出如何面对明天的自己。
而被枪口指着的雷欧哈特，只是无所顾忌地放声大笑。
“老弟，你到底在说些什么胡话？”
雷欧哈特说着，放松地摆了摆手。
“这是个建立在权力基础上的世界，小老弟。作为军事承包商雇员的你，以及你口中的，呃，‘夏洛特’小姐，都不过身在权力的无形网络中的可悲物件。竟然连这点自知之明你都没有？”
雷欧哈特莞尔一笑。
“但我是你们的所有者。就算你真的要杀了我，也改变不了这点。我甚至无需让奥莉薇亚在这里动手，只要我想，你随时都可能被‘同事’们的冷枪送出这个世界。就算我现在被你一枪打爆头颅，脑浆壮观地如同云雾一样喷溅开，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别冲动，艾伦！公事公办！”
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的奥莉薇亚正在一旁调停，试图让局势冷静下来。然而，雷欧哈特和艾伦两人都完全没有想让事情缓和的意愿，这站在背离的立场上的二人，两种截然不同的尖锐意志，正在激烈地交锋着。
正在这僵局微妙的天平即将发生倾斜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