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 r o s s o v e r T r a n s a c t i o n s】Pt.3
-05-
“一场如此的交易啊。”
艾伦在沉思中说道。
此时此刻，他和夏洛特并肩坐在吧台桌前，艾伦的面前是自动酒保刚上给他的第二杯淡啤酒，而夏洛特面前是一杯看上去无色透明，但实际上由葡萄汁与烈酒混合而成的一小杯鸡尾酒。清甜的味道从夏洛特的一侧氤氲而来。
“是的。而在那一晚之后，哈博先生让雷欧哈特安顿好我，奥莉薇亚小姐在那之后就每周五天陪伴我在位于联邦北方的一座小城中生活，那里现在就是我的家了。她为我做了一些基本的教育和训练，从各类知识和技能，再到很多我想知道的事情。”
夏洛特说着，摇晃着面前的酒杯。倾斜与摇曳的玻璃墙壁之内，如水一般透明但浓缩着酒精的热烈激情波涛，正在循环往复地轻轻激荡着。艾伦没有看向她的方向，而夏洛特自己，目光也随着酒水的涡旋，围着那个中心一点转着圈儿。
“奥莉薇亚会是个好老师的。”艾伦说着，轻轻抿了一口啤酒。
“最好的。如果没有她，我很难想到自己现在会如何呢。”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成为‘斯坦因’的？”艾伦稍微歪了头，向着偏向夏洛特的方向提问。但他始终没有转过眼睛，也没有再向着那个方向扭转一点角度。
“在那一晚之后不久，大约三四天吧，就传来了哈博私下决定收养我的消息。奥莉薇亚在那之后就为了这件事奔走，安排身份、设计背景……然后，就成现在这样子了。”
“这么回事啊。”
“是的。夏洛特·斯坦因，新纪181年1月1日出生于伯恩尼亚的一个普通家庭，父母是非法移民，都死于围城前的冲突中。因为遭受了重大打击而出现了记忆缺损，只记得自己的名字是‘夏洛特’。在一次‘意外的任务’中，被一位契约处雇员救下，并在机缘巧合中被雷欧哈特·斯坦因遇见，又被引荐到哈博先生面前，最后在皆大欢喜的感慨中被贯彻独身的老先生收养。”
“哈，真丰富的背景故事啊。”艾伦略有不快地笑着说道。
“在那之后，就是奥莉薇亚以及其他派遣过来的教师对我进行各种指导了，不过那些人似乎不知道我的身份。奥莉薇亚小姐在最初的几个月后，就只有每一周或两周的周末会来了。”夏洛特放下了一直被摇晃着的酒杯，“奥莉薇亚小姐很忙，但她对我很好，那些教师也没怎么为难我，都说我学习的速度不可思议的快呢。”
“那可是个大好事。”
“这两年的时间里，我利用这‘养女’的权限与奥莉薇亚小姐的帮忙，让艾伦不再接受契约处的调遣。虽然我的想法很理想化，但据说艾伦就像是被软禁一样呢。”
夏洛特的话里有一丝愧疚之意。
“那……不重要。”
艾伦不知为何想要跳过关于两年的“软禁”的话题。或许是那些时候的许多有的没的念头，在夏洛特回到他身边的此刻再被从记忆的湮灭边缘拖回意识的聚光灯下，这种事本身就让艾伦感到一点尴尬。
“可是，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进展的……这么顺利。”夏洛特说道，轻轻抿了一口鸡尾酒。直冲鼻腔的酒精气息在短暂的果汁甜味之后猛烈地侵袭着少女，在一小口刺激而滑嫩的饮料划过舌尖、溜过喉咙后，不习惯酒精的她轻声咳嗽着。
“我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夏洛特，我也有过某种类似的感觉。”艾伦说着，盯着夏洛特的侧脸，“你的脸让我想起了某个人。也许雷欧哈特和哈博也知道那‘某人’到底是谁。正是因此，一切才能……‘顺利地进行’。”
夏洛特对着艾伦那一副认真盯着的神态眨了眨眼，白皙的脸不知是不是因为一瞬的酒精侵袭，变得绯红起来。
“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我是借着某人的脸才得以通行的吧，就像我是借着某个人的名字来确定我自己的身份一样。这一切都是不争的事实，不过……”
夏洛特转过头去，似乎是酒精的微妙功效已经发挥了自身。她无比放松地，微微垂下了眼睑，右手撑起那略有肉感而稚气未脱的白皙脸颊来。那双蓝眼睛，此刻注视着虚空的方向。
“夏洛特就是夏洛特。”
脱口而出地，艾伦说道。
“但也许你可以选择一个其他的名字，一个你自己的名字。”
“我还没说完嘛。夏洛特就是夏洛特嘛。不论如何，我所选择的名字也好，我所拥有的那些我知晓与否的能力也罢，它们都属于我，而非其他人。名字意味着我一次次的选择，我绝不会为此后悔的。”
夏洛特轻轻闭上了双眼。
“而现在的你，就像两年前一样。你选择了继续做那时候的你，尽管是以如此不同、如此微妙的方式。你仍然是你，无论是夏洛特，或者别的什么名字。”
“正是如此。你也清楚地明白这一点。真是太好了。”
她满意地笑了。
“那么，请接受这份唐突的契约吧，艾伦。”
-06-
几天之前，奥莉薇亚·瓦伦汀突如其来地亲身造访独居于联邦北方的夏洛特。一场突如其来、没有预先通知的会面——对夏洛特来讲，这意味着意料之外的某事将要发生。
“你想再见到艾伦吗？”
还在门口的奥莉薇亚对夏洛特说道。
这是一个需要特意提出的问题么？夏洛特那时僵硬地站在原地，眼神在一瞬的闪光之后陷入冷静的晦暗。她清楚，奥莉薇亚绝非自由行动，她这次完全不在计划中的造访背后，只可能是“某人”的指示。那是一个在没有正式出现之前，就已经让夏洛特体会到其厌恶之处的人。
夏洛特没有任何对那人改观的理由。一直如此。不过，奥莉薇亚无需成为夏洛特对那人反感的牺牲品。从某种意义上，夏洛特与奥莉薇亚是绝无仅有的盟友，是绝对不存在一丝一毫背叛可能的同一战线者。
言语会遮掩、表情会欺骗，但前理性的情绪和涌动在脑内的神经电没有多少骗人的机会。夏洛特最能把握的，恰恰就是这一部分对于常人而言掩盖在面皮与话语交织成的无缝天衣之下的晦暗之地。奥莉薇亚是可以信任的，因为她们共享着绝对不愿意损失掉的、心灵中最宝贵的那一部分——
“时机到了吗？”
夏洛特平复着在诸多要素的交杂中涌动的心流。
“就快了，夏洛特小姐。”
奥莉薇亚在那时说道，但是语气内外都透露着某种微妙的不安之意。她轻轻敲了敲门框，然后向门外退了一步。夏洛特明白奥莉薇亚的意思。
她所居住的房间是由雷欧哈特·斯坦因提供的，奥莉薇亚自己也在房间的布置与安保方面下了很多功夫。夏洛特是雷欧哈特的“好运纸牌”，从不同人的视角下都有不同的令人魂牵梦绕的秘密之处。
正因如此，她实际上被严密地监视着，这房间内就分布着各种细微的**，一些位置也有摄像头。一切都是以“安全”为名。相关的监视者都是奥莉薇亚直接委任的人员，但也直接对雷欧哈特负责。
“敲四下门框”是奥莉薇亚和夏洛特秘密约定的暗号，这意味着走出房间，边走边谈，也意味着一些只属于她们二人的秘密。在雷欧哈特视线之外，这共犯与盟友的关系得以建立的原因，自然也只有一个。
“雷欧哈特·斯坦因的安排？”
当夏洛特从奥莉薇亚口中得知那些情报的时刻，分别穿着厚风衣与保暖外套的两人已经在住处附近的安全区域，一片靠近海岸的观景步道上一前一后地漫步了。
“是的。虽然我不是很清楚原因，但是先生似乎希望你在接下来的活动中和艾伦一同出行。”奥莉薇亚说。
“但是，为什么……”
夏洛特百思不得其解。
“你也知道，艾伦在很多地方并不寻常。就比如说，在和他同级别的契约处成员中，只有他一个人接收到过复数个特别契约，之前比他高两级的我，也只接受过‘那一次’特别契约而已。除此之外，他被指派的行动，大多都和很高层的那部分人有某种关系。”
奥莉薇亚从口中长呼出一阵白汽。两人身侧，左手边是空荡荡的车道，右手边的栏杆外是规律地脉搏着的海洋。一切在欧斯特里亚西北部那惨淡的冬阳下闪闪发光着。
“艾伦的身上……也藏着什么东西，就像我一样。”
被收养的实验品夏洛特·斯坦因，在简单的思考后，得出了如此的结论。在似有似无间，她感到自己同那个相隔甚远的他，又在微妙的位置更近了一步。
“不止如此，夏洛特。艾伦的情况可能更复杂。”
“为什么？”
“雷欧哈特先生知道你被收养的理由。但他对艾伦的事情似乎并不怎么清楚，只有十分模糊的一点……连想法都算不上的东西。甚至于他突如其来对艾伦的关心到底是因何而起，目前我也完全不清楚。”
奥莉薇亚的轻咬着自己丰腴红润的嘴唇，被冬风缭乱的额前红丝之下，那双翡翠色的眼瞳正眺望向遥远的海平线。
“多余的事情，我会一点点处理和调查的。很多事情也困扰了我很久，我想现在是时候做些私人的行动了。关于雷欧哈特先生以及艾伦，还有夏洛特你，以及其他的许多事情……”
奥莉薇亚在脑内遍历着一系列内容，夏洛特跟在她身后，品味着那份微妙的不安与恐惧。
“奥莉薇亚小姐，我一直很好奇。我知道自己可以信任你，但是我想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夏洛特站在原地，盯着奥莉薇亚的的后脑，略带红色的头发被毫无装饰的发绳立整且漂亮地盘成丸子头，梳在后脑勺的位置。奥莉薇亚听到了夏洛特的质问，也只是站在原地，视线仍然偏向海平线所在的那一侧。
“我也不太清楚。大概就像艾伦瞄准雷欧哈特的时候吧？”她说，“能做到什么程度、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这些都是不知道的。唯一知道的只有一点。”
夏洛特无法读懂此刻的奥莉薇亚，无论是她的言辞，还是言语之下振荡的心血。这是从未有过的复杂感觉，但却令夏洛特意外地安心——她可以信任奥莉薇亚。这个直觉的结论先于理性思考地敲打着夏洛特的意识。
“为了报答那些给了我活下去所能行走的道路的人，无论做到什么样子，我都无所谓。哪怕筋疲力竭地倒下，然后不成型地死去也无所谓——”她说着，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令夏洛特陷入无言的表情。
没有泪水的哭泣，没有欢欣的笑容，充斥着悖论与违和感的表情，就这么叠加在一张白皙、丰盈、红润但却唯独找不见一丝活力的脸上。
“奥莉薇亚·瓦伦汀死于新纪192年的动乱。在那之后，只有这依靠着那些重要的人提供的生命力才得以继续行走的肉体。因此，为了保护与辅佐，没有什么是我不能做的，夏洛特。”
无神的双眼比任何口号都更有说服力。
同样是悖论地，那双无神的美丽的眼，比任何一切都能抓住夏洛特。奥莉薇亚与夏洛特绝对不是同一类人，这点从一开始夏洛特就很清楚，但在最深处，两人却拥有着最为相似的立场，与最能相容的目的。
“我们也缔结一份‘秘密契约’吧，夏洛特·斯坦因小姐——”
奥莉薇亚的声音飘散在风中，又溶进夏洛特的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