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 u i e t T i d e s】Pt.2
-02-
雷欧哈特准备好了一个绝佳的舞台，借所谓的“新年宴会”来召集那些感知到风声的人。斯坦因基金会的所谓“圈子”，松散地团结在哈博·斯坦因周边，从联邦的高级议员、文管部门的长官再到学术机构和下游企业的相关人士……一群等着吃肉的人形野兽。
他们也是斯坦因基金会得以扩张势力的基础，但在哈博和雷欧哈特之间的关系尚不明朗的时刻，他们也在等待一个信号，一场翘首以盼的展示。到底现在是谁说话算？说的话又到底算不算？哈博的急流勇退实际上还是造成了令人难以把握的权力真空，那些各怀鬼胎的“同伴”将借机行动。
在又一阵清凉的海风拂面的时候，雷欧哈特手边的PDA响起了提示音。雷欧哈特瞥去一眼，来电显示标记为“O.V.”——奥莉薇亚·瓦伦汀。
雷欧哈特翘起嘴角，敲了敲耳朵上挂着的骨传导耳机，接通了奥莉薇亚的来电。
“一切顺利吗，奥莉薇亚？”
他说着，从躺椅上起身，拿起桌子上那一杯饮料。
“很好。很好。你做的很棒，奥莉薇亚。”
雷欧哈特笑了——皮笑肉不笑。笑声清脆而有些柔弱，没见什么底气，节奏规律而断断续续。无论激发那笑容的究竟是什么，它都绝非某种寻常人所能理解的“愉悦”。
“三天之后一切如期举行就好，辛苦你了。”
雷欧哈特的声音微妙地软化了一些。
三天之后，就是雷欧哈特和那个携带着致命毒素的“冒牌货”所做的交易画上休止符的时刻。利用最后一击，将哈博·斯坦因的一切荣耀送入万劫不复。
“在我的大计里，你贡献的太多了，奥莉薇亚。”
轻轻抿了一口无酒精饮料之后，雷欧哈特的嘴角翘得更高了。酒精会破坏思考，引入太多无关的东西，对于需要精细操控自身的雷欧哈特来讲，那全无价值。只有精细的思考与操作，才能将人的复杂脉络尽收眼底，然后将自身的声音与形象化为淬毒的武器。
声音与形象，或言语和皮肉。这两者对于一场又一场出色的戏剧来讲是不可缺少的。戏剧的力量是伟大的，能够使用“虚假”的东西来捕获“真实”的人心。既然如此，所谓戏剧到底是“真”还是“假”，如此的追问除了惹人发笑之外就全无意义。
“当然，我不会亏欠你的奖励。”
雷欧哈特的语调灵活地变动着，浸透了比酒精更能麻痹人的毒素。正是依靠它，雷欧哈特才得以在斯坦因的阴影之中游刃有余。也正是依靠着被他的伙伴所提炼出的更为致命的“她”，雷欧哈特才能凌驾于这阴影之上。
“那么，今晚老地方见。”
他挂断了联络，也正式结束了自己的休假。
盛宴即将开幕。
-03-
窗外的波涛声，随着重力的脉搏温和地此起彼伏着。深蓝色的天之幕布下，延展直到最远方的海洋浸染着比天更深的颜色。一座小小的单层独栋房屋坐落在这座偏远的北方小城边缘，一侧面对空旷的海与天，另一边朝向错乱丛生的楼群。
在昏暗而温暖的房间里，只有平静的呼吸声。一个整体上陈设布置得齐整，被涂抹成温暖色调的卧室里，有一件看上去就很厚实的深蓝色外套被略显草率地披在床边小书桌的椅背上。
如果说，原本这房间给人的印象是如同雏鸟与蛋壳一般温暖、安心而一尘不染的，那么那件显然有些陈旧的外套，还有那丝毫不见细致的摆放方式，干干脆脆就是一只已经习惯于林中凶险生活的老鸟的痕迹——完完全全破坏了原本的格调。
她一开始站在虚掩着的门口，面露不安的神色。没过多久，她就迈着无声的步子，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间，然后坐在披着外套的座椅上。她的神色中，忧虑和动摇随着时间的每一点流逝，都变得更为明晰和沉重，就像是因为浓度超过了承载限度而不停被析出的结晶一般。
最后，她还是在确保不会发出什么声响的动作下缓缓站了起来，来到房间内那张稍微有点狭小的双人床边。她紧紧地抓着自己的手臂，突然传来的一声微弱的“啪嗒”吓了她一跳，那是汗珠从脸颊滑落到做成陶瓷效果的地板上发出的声响。
躺在床上，盖着暖黄色保暖被的艾伦正沉睡着。
夏洛特清楚地看着这一切：被一点汗水打湿的黑色头发、即使是睡着，也有些死板紧张的脸，对男士来讲略长了一点点的睫毛，以及实际上很是清秀的五官。这是夏洛特第一次以如此近的距离观看另一个人，更何况是一位异性，更何况是怀念许久的艾伦。
夏洛特毕竟只是个孩子，更何况她并没有像“夏洛特·斯坦因”的证件讯息所标记的那样切切实实地经历了二十多年的人生。不论是在什么样的角度上看，夏洛特都是一只可爱的雏鸟，距离能收放自如地展翅高飞还有相当的距离。
这样或许是毫无戒备的独处与几乎是零距离的接触，夏洛特曾经在奥莉薇亚的言语和自己的心绪中设想过无数次，但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当夏洛特的身心完全被放在这样一个在令人舒适的温度中稍许迷醉的氛围里的时候，她没有预料到自己会有如此的感觉，一种十分新颖的感觉，对敏锐的夏洛特来讲尤为如此。
心脏跳的很快，想要再向前一步，想要伸出手，想要闭上眼睛。让时间和空间都在这温暖的流中融化，然后随之一块儿前往未来吧！一切若是真能这么下去，在令人沉醉的晕眩中永远如此下去的话，又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夏洛特本想更多地陶醉于这年轻的生之萌芽所释放的氤氲中。她本想如此——如果，她那敏锐的精神，没有捕捉到那在紧张中错乱地低频振动的琴弦的话。
艾伦正在做梦。一个无比糟糕的梦。但有什么地方似乎不对头，比起“噩梦”，艾伦此刻的状况要强烈很多。此刻缠绕着艾伦的症状不像是一场梦，倒像是另外的什么东西，夏洛特不知道那是什么——早知道这样，当初她就应该去一些精神类收容所之类的地方获得更多经验了。
艾伦在面对着什么，他在战斗着。
而夏洛特连那是什么都无法知道。她引以为豪的精细能力，面对这样的怪异对象，也无从得知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感和状态。不，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像维修坏掉的玩具那样，将艾伦的精神修改回“合适的状况”吗？
就像先前曾对其他人做到的那样？
她此刻无法考虑太多。
夏洛特做了个深呼吸，去隔壁房间换上了一套朴素的白色睡衣，将那件再次见到艾伦时穿着的外套衣裤齐齐整整地叠好，收回到衣柜里。穿着有些轻飘飘的白色睡衣的夏洛特，在随风而起的一丝丝凉意中回到了艾伦所在的小房间，站在床边，看向躺在床上的艾伦。
夏洛特轻轻地爬到床上，用她所能做到的最轻柔的动作抱住艾伦。然后，放松自己的身体，在温热的角落中缩成一团。她将自己的头轻轻靠在艾伦的肩膀上，隔着两层薄薄的衣物，感受着他平静的呼吸和暖暖的体温。
渐渐地，夏洛特觉得自己的体温也开始上升了，在并不算厚重的被子下，暖流在二人的身躯间不断回流。而在暖流之外，是那仍旧向内震荡中的异物感，它似乎随着肌肤的紧贴变得更为清晰了。
而在这前所未有的秘密与亲昵的举动中，夏洛特的疲劳困倦也更为压倒一切。于是，夏洛特顺势把抱住艾伦的胳膊稍稍用力，又把头靠在他的脸颊边，然后，轻轻地闭上了双眼。
只要这样就好了吧。
这不是她的力量，而只是她的祈愿。不是作为“夏洛特·斯坦因”，也不是作为什么“精神力项目”，仅仅是作为夏洛特自己。一个与其他那些东西都毫无关系，也不该牵扯过深的祈愿。
两人的身体与心灵，都被彼此交换着的平静的暖流温柔地环绕着，将那些粗糙又坚硬的异物包裹起来，变得温和，也变得平静。但愿不会再有那样的夜晚，但愿这一切能永远持续下去，但愿他能平静，但愿她能够自由，但愿对方能够得享平安。
促动这暖流回环往复的动力们，到底是谁的祈愿呢？这个问题的答案与那令人融化其中的暖流一起，模糊了界限，也失去了什么深究的意义。
而疲惫的两人就这样相拥着安心睡着了。
很快，两人的心灵就和窗外的浪涛一样平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