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 x p e c t e d M a s q u e r a d e】Pt.3
-04-
宴会正式开始前的两小时左右，夕阳之下的切萨里亚酒店门口。穿着一身深绿色厚重大衣的迈克·利伯蒂站在台阶上，用手轻轻揉搓着自己脸上两撇精细修剪过的金色八字胡。
他在身侧两位保镖的护卫下一步一步地缓缓登上台阶，脚步声一下又一下地从皮靴和砖砌阶梯的交界处因碰撞而发出，一种不紧不慢、自行其是的节奏。在傍晚的昏黄日光与狂躁冷风之间，他的外套如旗帜一般飘扬。
“哦，迈克。你来了。”
哈博·斯坦因仍旧穿着昨夜那件外套。他出现在切萨里亚大酒店的大厅正中，正张开双臂迎接着迈克·利伯蒂，这许久不见的老友与共犯。迈克见状，眉毛不自觉地扬起，瞪大了眼睛，陷入完全的吃惊之中——仿佛，刚刚和他打了招呼的是另外的人。
那绝对不该是哈博·斯坦因。在迈克抬起头，见到老友的一瞬间，只有这样的印象残留在一片空白的意识中。然而，眼前的人毫无疑问就是哈博·斯坦因，拥有独特灰色的头发中尽管多了许多白发，总体上仍旧是迈克熟悉的灰。同样是灰色的双眼也同哈博·斯坦因在迈克心中的印象完全一致。
除此之外，那挺直的脊背、符合“红魔”绰号的酒红色大衣，还有胸口的白色领巾——一切均同迈克·利伯蒂记忆中一直以来的哈博形象完美地符合。但是，问题不在于此。
“哈博！到底是……”
迈克向上攀登阶梯的脚步越来越急促，和哈博的距离也越来越短。这个时刻终究还是到来了——触碰到斯坦因家族突然变故的真相的时刻。迈克三步并作两步，赶到站在高处的大门口前的哈博，只想搞清楚一件事——
这个脸上带着憔悴微笑的老人，到底是如何杀死了原本那个冷静、高昂、杀伐果断的红魔，然后占据了红魔的躯壳，变成了眼前这个“哈博·斯坦因”的？
不过，当迈克来到哈博面前时，他才注意到哈博身边站着另一个人。一个穿着黑色西服，戴着手套，围着墨绿色围巾的红发女人。在看到迈克的时候，她微微欠身行礼。在刚刚，她似乎刚巧站在切萨里亚门前的柱子后面，没被迈克看见。
迈克记得她，那是契约处曾经的员工，家人似乎在十年前的事件中遭到了牵连。在被联邦士兵侵犯并抛弃到大街上之后被一家斯坦因基金会相关福利机构收养。在后来，她因为优秀的成绩被选中加入契约处的“特别招募计划”，并在几年前成为了“某人”的专属事务官。
“你是雷欧哈特的……？”
迈克用有些不愉快的眼神看着奥莉薇亚。
“我和她稍微谈了些事情，迈克。”哈博的话将迈克的注意力拉了回来，“瓦伦汀小姐，刚才话麻烦你记清楚。”他说。
“哈博先生……我知道了。”奥莉薇亚面露难色。
迈克对奥莉薇亚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
“接下来，麻烦你为我和迈克先安排一个合适的地方谈些话吧。我想，我们之间是时候叙叙旧了。”哈博开朗地笑着。然而，那每一点笑声都让迈克十分不快。
“请吧，瓦伦汀小姐。”哈博说道。
迈克·利伯蒂在沉默中跟在哈博身后。奥莉薇亚那头红色的头发，与哈博酒红色的身影，在短暂交叠之中印在迈克的视网膜上。究竟是“谈了些事情”，还是雷欧哈特的手笔？
答案。答案总是摄人心魄的。答案就像炸弹，能摧毁很多、很多东西——也正因此，人对答案的态度，几乎永远都是模棱两可甚至矛盾的。但这可贵的模糊性只在答案现身之前才得以存在，迈克清楚，这令人抓心挠肝的“不理解”催生的不安，也许很快就会被全然清晰的答案所摧毁，存留下的只有不可撼动的废墟。
迈克与哈博，在奥莉薇亚的指引下，走入切萨里亚的大厅。
-05-
切萨里亚一楼的一间小房间。哈博·斯坦因将大衣脱下，放在房间内的一把椅子的椅背上。迈克坐在了一边，眼睛盯着一直面带憔悴微笑的哈博。
“迈克，你还记得那一晚吗？”
哈博坐在了迈克对面的位置上，率先以这个问题开头。但是，他仍旧只是带着那副似乎没有变化的微笑，目光也没有转到迈克所在的方向上。
那一晚。迈克·利伯蒂清楚，在他们两人之间，所谓的“那一晚”永远只有一个指代对象。那是他们二人的一次小小的合谋，也是哈博·斯坦因以红魔之名崛起的前夜。
新纪187年的四月，那个燃烧的雨夜。
哈博、迈克，以及其他的幸存者们，看着一场宴会陷入火焰。
“我怎么可能忘记。”迈克皱起眉头来。
“我也不可能忘记。所以，到这里，大概也就是我的极限了。”
哈博说着，摇了摇头。然而，迈克仍然是一头雾水。哈博到底出了什么事？那个四月的苦痛记忆从未被哈博忘却，甚至于正是那伤口的疼痛才催促着哈博建立起一个横跨欧斯特里亚联邦的庞大帝国——这些对迈克来讲都是心知肚明的。
到底出了什么事？迈克并不清楚。
“我不是一个好父亲，也不是一个好丈夫。斯菲尔的牺牲……到底换来了什么，迈克？我曾经认为，只要前进下去，也只有一往无前地前进下去，才能让一切不会付诸东流。”
“我们只能如此，哈博。这就是我们唯一能做的。”
迈克义正词严地说道。从那时起，迈克就清楚，在零落中留给他们的一线生机，只剩下了无视一切地前进。绝对不能停下来，无论是他们自己，还是全速开动的斯坦因基金会，已经没有减速停下的机会了。一旦停下，结果就只会是一切的崩溃。
“是的，迈克。这我自然清楚。”
在哈博和迈克之间，不需要太多的言语。尽管迈克自认资质驽钝，但他也没有愚笨到，会真的认为哈博，那个红魔哈博·斯坦因，会仅仅因为感怀往事而在权力的中央急流勇退。
“但是，我们是否已经走得太远了呢？”
这多少是迈克无法理解的领域了。不像哈博，迈克·利伯蒂从来都不是一个会为家庭所累的人。哈博曾经有机会成为一位模范的丈夫和父亲，只可惜，那些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的节外生枝，将任何美好的愿景都偏转成扭曲的幻影。
迈克绝不会认同哈博的观点。他缺乏理解哈博感情的基础。然而，跨越了共犯关系的友谊，让迈克无法对此做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批评。如果身边有谁能理解在那个四月开始的哈博·斯坦因，也唯有从那时起就和他同行的迈克了。哈博和自己从来不是同类的人，而他能在这样的位置上屹立不倒十余年，所承受的痛苦与压力早就已经超乎迈克的预计了。
“已经撑不下去了，是吗？”
迈克轻轻地反问，那温柔的语气和他那粗犷的外表完全无法联系起来。不过，哈博面对迈克的疑问，只是摇了摇头。而在那一瞬间，迈克在哈博的眼中短暂地看到了熟悉的光芒。那是红魔的思虑正在磨砺而出的迹象。
“不，是已经不适合再这么下去了。出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对手，而这背后的事情远非一时半会儿可以搞清楚的。现在，正如流言所说的，我已经退居二线，并且在这次宴会上，就会正式宣布这个消息。”
果然如此。迈克的心终究还是被击坠了。但是，现在不是质问的时刻——哈博的打算，绝非就这么轻而易举地从舞台上隐没。
“我要继续支持雷欧哈特么？”
“当然。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任务。”
“为你调查雷欧哈特？”
“不止如此，从欧斯特里亚冲突开始，很多事情都进展的过于顺利——我可不记得雷欧哈特是个智勇双全的人，他的性格我们都是清楚的。”
少许的思考后，迈克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的背后可能是‘密会’那帮人吗？”
“不，目前来看不可能。密会的利益最大化，应该是建立在我来掌控基金会的前提上，雷欧哈特的行动毫无疑问会阻碍密会最大的利益——体系的稳定。虽然对此我表示欢迎，但与之相应的是，这背后的情况会变得复杂许多。所以，谨慎调查，迈克。”
“我明白了。那，雷欧哈特的那个副官呢？”迈克想起了那个红发女人，现在，她也在为迈克和哈博的短暂密谈看守，正站在房门外。
“她值得信任。”哈博毫无迟疑地说道。
“我知道了。”迈克点了点头，“但我还有一个问题，哈博。雷欧哈特到底做了什么？他到底是用什么样的手段才能让你都做出无法再掌握基金会的判断……”
“至于这一点，迈克。很快你就会知道了。”哈博的眼神冷淡了下来，“命运永远残忍地严丝合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