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 x p e c t e d M a s q u e r a d e】Pt.4
-06-
“好冷啊。”
在欧斯特里亚内陆的一月晴空下，夏洛特吐着白气说道。此刻，她刚从艾伦的车上走下来，望向天空，呼出一口白气。她搓了搓手，裹紧了那件石色的外套。
她的头发此刻没有散开，而是盘成了非常漂亮的丸子头，刘海也经过了用心的打理。在额角的发丝上，还挂着个轻飘飘的半透明头饰。而外套的长摆以下，能看到一双亮面的厚实皮靴。
艾伦从驾驶位下来的时刻，就有切萨里亚酒店的员工跑过来，在和艾伦的简单交接后，就将车开往切萨里亚附属的地下停车地了。他站在夏洛特身边，穿着一身厚实的黑色正装外套，胸口挂着一个小小的蓝宝石胸针。艾伦的脸上戴着一副墨镜，那是为护卫人员准备的集成设备。
站在夏洛特身边的艾伦，在外人看来，大概只是一位赴宴者的随身护卫。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艾伦作为契约处的成员，与夏洛特的契约关系正是陪同并保护赴宴的她。只不过，在雷欧哈特送来的那封浮夸的请柬上，也暗戳戳地要求了艾伦出席这次宴会。
“毕竟是一月份，冷也是正常的。”艾伦说道。
“其实还好，衣服还是很保暖的。”夏洛特微微一笑。
艾伦松了一口气。在夏洛特提出那个要求的时候，自己就多少捏了一把汗。习惯于对服装的基本用途之外的要素漠不关心的自己，被要求给一位即将赴宴的少女挑衣服，这不论怎么看都是一件棘手的事情。
最后，艾伦在衣柜里找到的合适服装是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搭配的则是一件深蓝色的直筒裙。原本艾伦想要安排裤装，但是仔细一想，手边的裤装不论怎么想也不太适合赴宴。
于是艾伦就在衣柜里选择了那件深蓝色的直筒裙，对夏洛特来讲，裙装似乎是个很新鲜的事物，她试衣服的时候穿着那件中长的裙子笑着转了好几圈儿。
顺带一提，那个头发也是费了很大的功夫。艾伦的手算不上很灵巧，处理女性的发型这种事，也实在没有太多的经验。在艾伦找回手感和记忆的过程中，还失败了好几次，不过夏洛特没有抱怨过一句——她只是看着镜子里乱糟糟的自己，笑得前仰后合。好在最后，艾伦终究是找到了手感，做了个利落可爱的发型来。
但愿这场宴会别出什么差错。艾伦想着，少女脆弱的心若是在这一日受损，艾伦恐怕要责怪自己好一阵儿了。不管以后会怎么样，至少，至少这一次，一定要做好才行。艾伦没有见过夏洛特流泪的样子。但是，那种表情出现在身边的女孩儿脸上？光是想想就让艾伦倍感苦恼，十分微妙的苦恼。
“我们走吧，艾伦？”
夏洛特说着，率先向前迈了一步，然后停顿在台阶前。她稍微扭过脸来，角度让艾伦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是，白皙透亮的皮肤已经染上灼热的红，不知她的心和这冷风是哪个先起了作用。她轻轻侧过身子来，然后，将手伸向艾伦的方向。
就算是块木头也能明白夏洛特的含义了。
艾伦硬着头皮向前两步，位置稍稍先于夏洛特，然后，轻轻端起了夏洛特的手。颜色一深一浅的二人，宛如公主与王子，又像是两位一同攀登险恶山峰的旅伴。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迈着轻盈的步子，一点点走上切萨里亚酒店门前那灰白色的台阶，走进那金碧辉煌的虚伪之地。
而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口，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07-
“那是……？！”
迈克·利伯蒂的声音从艾伦上方传来，这让原本沉溺于琐碎的混乱想法的艾伦大吃一惊。他就像被激活了条件反射一般，将手从夏洛特的方向抽回，这也让夏洛特吓了一跳，在一声小小的惊叫之后，差点没站稳。
而艾伦呢？只见他摘下了墨镜，在楼梯上略显滑稽地挺直身板，向着站在更高处的迈克·利伯蒂敬礼，然后果断地站在原地。一阵冷风吹过，夏洛特见到艾伦的手正微微发抖，但她的直觉——以及随后补足的，来自能力的特殊知觉，都告诉她，艾伦此刻的表现与这冬日的冷风毫无关系。
“教、教官……！”
她在一瞬就捕捉到了状况的变化。她向前一步，站在艾伦身边。在短暂的沉默时间后，轻轻用自己纤细的胳膊挽住了艾伦仍在颤抖的更壮实的手臂。她用自己那无往而不胜的蓝色眼眸，直视着迈克·利伯蒂——尽管此时，夏洛特对这个人是一无所知的。然而，那位金发老壮汉脸上的表情，却让夏洛特铭记了许久。
完全无法预料到事态的震惊。僵硬的表情与毫无血色的脸，微微翕动的嘴唇。那不只有震惊而已，除此之外，还有很快就被夏洛特的知觉捕获的，几乎满溢而出的恐惧感。
哈博·斯坦因随后出现在迈克身边。但是，他看到迈克那副模样的时候只是轻轻眯起双眼，他看到夏洛特的时候也并不吃惊。但是，当他的视线落在那个一袭黑衣、板正地站在台阶上的年轻人身上的时候，他的表情发生了十分有趣的变化。不过，那比起身旁的迈克来，要淡定许多。
哈博先是瞪大了眼睛，但转瞬之间就渐渐平静下来，仿佛已经接受了事情的进展。那看似平静的神情之下，是夏洛特曾见识过的，甚至于曾经亲手播种的感情：就像一切崩塌之后，在燃烧殆尽的废墟上缓缓飘舞上升的烟尘。
夏洛特面对着自己的养父，心情复杂。
在艾伦或夏洛特都没注意到的角落，奥莉薇亚注视着这一切。但很快她就转身离去了，消失在门廊的阴影与大厅的光华之间。
“总会有这么一天的，迈克。”哈博说道。
“但是，哈博，为什么……”
哈博没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你可以放松一些了……年轻人。你是我女儿的安保人员吗？”他对艾伦说道。
“是的，斯坦因先生。”艾伦在稍微缓和了一些后，微微鞠躬，“我目前负责夏洛特小姐的安全工作，也作为夏洛特小姐……您女儿的友人，受邀出席这次宴会。”
“什——”迈克差点惊掉了下巴，但哈博只是摆了摆手。
“好啊，辛苦你照顾她了。她是个很好的孩子。”
哈博说着，视线转向被艾伦半遮半掩的夏洛特。面对着哈博那副温和、平静甚至有些慈祥的父亲的神色，心情复杂的夏洛特只是稍稍挪动身体，让艾伦更多地遮挡她的身形。
“艾伦。在宴会期间，就不要喊我教官了。”迈克插了一嘴，尽管随便谁都能看到他那惨白的脸色，那语气仍然是尽力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是！教……利伯蒂先生。”艾伦条件反射地立正。
接下来是一段谁也没预料到的沉默，寂静的天地之间只有凛冽地北风填充这心灵的真空。而哈博·斯坦因，站在高处，俯视着低处的艾伦。在场的几人里，只有他们两人有着相似的灰色眼眸。而那看似相似的两双灰色眼眸，此刻却闪烁着完全不相容的两种微妙的光辉。
“我们似乎从来没真正面对面过。”哈博率先打破了沉默。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艾伦轻声回应道，莫名的感觉催促着他避开哈博的眼神。然而，他却没有避开。另外的一种隐匿的力量推动着他直视这一切。
“迈克很久之前和我稍微提起过，你在他手下做了很多令人印象深刻的工作。就算是代表斯坦因基金会的利益，我也应该见一见你才对。”
“无论于公于私，在下都更倾向不抛头露面的生活。这次有幸陪同您的养女，是一个众多机缘巧合之下才得以发生的可爱意外。”
“不，年轻人。这一切并不像你所说的那么依赖于机缘巧合。这无数的巧合，早已被严丝合缝地安排起来，就像一部精心配置的机器一般。这不是意外，而是命运。”
艾伦的眼神微妙的偏转开了。
“若是如此的话，那我自然就会接受这一切了。”他说。
夏洛特尽管躲在艾伦身后，但她的知觉并没有迟钝一丝一毫。真正让夏洛特费解的是，在刚刚这段听上去有些让人云里雾里的对话发生的同时，在身边的男子与不远处的养父之间出现的某种微妙的心灵共鸣曲。
按理说，哈博或艾伦都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力量才对。但是就在刚刚那段对话发生的时候，在艾伦与哈博之间，两个彼此独立的个体，似乎借着那难懂的对话，互相确证了什么。
在言语之外发生的一切，宛如一场不约而同的自发协奏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那到底是什么？又或者，在模糊的感觉中被夏洛特发觉的所谓“共鸣”，也不过是少女的错觉？这一切的答案，不属于此刻，也不会属于身为旁观者的夏洛特。或许，也不属于当事的两人吧。
陆陆续续地，更多西装革履的人都走上阶梯了。他们中的一些满脸堆笑地向着哈博问好，另一些则是意味深长地打量着身为这个圈子的陌生人的两位年轻人——更别说，他们的打扮在这人人衣着华美的虚构宫殿里本身就略显微妙。
“我们也该进去了。”哈博说道，“走吧，迈克。你们也一起吧，孩子们。”
接下来的是更为微妙的沉默。在这薄雾的笼罩下，四人都走进了那明亮而浮华的宫殿中，任由宛如复制品与机械人一般整齐明亮又完美无暇的侍者们将他们带往这宫殿地下的心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