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 r y s t a l l i z e d M e m o r i e s】Pt.2
-02-
当晚，艾伦在夜半醒来。似乎这次的惊醒并不是被噩梦所困扰，他想到，而是莫名其妙地在深夜自己醒了过来，而且头昏昏沉沉的。他艰难地从床上起身，看到窗外仍然是一片漆黑。
就这么在床上稍微坐了一会儿，算是定了定神之后，他走下床去，轻轻地推开了卧室的门。蹑手蹑脚地走到客厅里后，他看到夏洛特的房门半开着，顺着缝隙看去，能看见她模糊不清的身影缩在小小的单人床上，床边似乎堆了很多东西，大概是接下来的这个白天会用到的保暖衣物。
艾伦没有出声，安静地将夏洛特的房门轻轻掩上。然后一个人走到客厅里，打开了灯。灯光一时间有些刺眼，艾伦在开灯前就用手遮住了一只眼睛来保留一会儿会用到的对黑夜的适应，这算是他的一个小小的职业习惯。他到冰箱前，用留下的一只眼睛快速地搜索有什么能够充饥的东西，然后随手拿了两片面包。
他将灯光调的更暗，然后坐在沙发上，用嘴撕下来一大块面包，然后干巴巴地嚼起来。他咽下那口面包，感觉自己松了口气。昏暗的光线与单调的食物，这一切让他有种特别莫名的亲切感。
若是要他回想与此有关的场景，艾伦恐怕找不出来什么：因为这样的生活，对于曾经的他，可以算是家常便饭，已经融进了他的生活方式里。
尽管，夏洛特和她带来的小插曲将艾伦原本的混乱生活几乎是半强制性地规整了起来，但毫无疑问的是，这样混乱、单调而狼狈的生活才让目前的艾伦更为习惯。
这其实有些奇怪，艾伦不由得想到，毕竟现在的生活是安稳又平静的，没有什么生命危险，也不会有复杂的任务，可以说是轻松又愉快的了。
但为什么自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呢？也许，他需要那种曾经“避之不及”的生活来确定自己？艾伦也在自己读到或者听说的故事里见到过类似的人。
他们居无定所，过着狼狈不堪的危险生活。这样危险的生活却又成了他们与这个世界的唯一锚点——艾伦猛然想到，自己的老联络官爱德华·康纳就是这样的一类人。然而，自从他被夏洛特从维克托利斯-利伯蒂“退职”之后，就没有能联系上爱德华的手段了，不知道这位迈克的亲信得知他这边发生的事情会作何感想。
艾伦拿起放在茶几上的一杯水，端详着那清澈透明的液体在小小的玻璃杯中泛起微弱的波涛。在这做房子之外，北海也在地球的潮汐中脉动着，那是更大更宽广的波涛。两者有着千面的区别，却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杯水也许终将回到那广阔而贯通全球的大海之中，尽管此时此刻，它将作为淡水被艾伦喝下。
艾伦咕嘟咕嘟地大口灌下这一大杯水，然后轻轻地将杯子放下——本应如此。实际上，艾伦的实际动作似乎更倾向于把杯子砸下去，尽管并没有多大的声响，但在这寂静的深夜，也十足刺耳。
当艾伦猛然注意到这点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表情似乎也不知何时变得狰狞起来。他的脑海此刻也在泛起浪涛，既不是平静的脉搏也不是微弱的浪花，而是局限在这小小器官之内的惊涛骇浪。无数的回忆被从海面之下的表层中轻轻翻动出来，再重重地拍击在岸上。
那些都是人。是艾伦见过的人。其中的一些，曾站在艾伦的身边与背后，而另一些，也许是更多的那些，站在他的面前，直面他的枪口。那些人之中，人种、年龄、身份或者地位，这些东西都是各异的，可以说抓不到任何一个共同点。
不，共同点还是有一个的。
那就是这些人此刻全都不复存在了。他们都已经死了。
但他们又没有“消失”，倒不如说，他们的在场因为他们的死亡变得更为真切。他们就在这儿。无数个人的无数双眼睛，正在盯着艾伦：盯着在这安逸的北境一隅蜗居的他，盯着同样沾满了鲜血却仍旧生存的他，更是死死盯着逐步远离着肮脏与黑暗的过去，试图沉湎于一个纯洁无瑕的孩子的光辉之中的他。
他又想起了雪地摩托。想起了那个带着重伤的某人从高山上逃离，但却又眼睁睁看着她失血过多，在大雪纷飞的荒野上痛苦死去的景象。他从未忘记这一切，而那个人的身影似乎也来到了他的身后，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在这安全的角落里准备闭起眼睛开始干净的新生活的他——
“也许。”他自言自语道，“我不该就这么下去。”
艾伦没再说些什么，只是干净利落地吃完了拿出来的两块面包，然后关上灯，继续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的卧室。但当他经过夏洛特的卧室门前的时候，他停下来了。尽管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突然自己的脚步就在这里停止。
“晚安，夏洛特。愿你做个好梦。”他对着虚掩着的门说道，声音不算低也不算高。然后，他便用那一只留给了夜色的眼睛来确定回到卧室的路线。
-03-
第二天的上午，艾伦和夏洛特两人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准备着出行，两人在大约上午十点的时间赶到了最近的区级捷运站点，然后就在总体上的沉默中登上了车。
捷运系统是欧斯特里亚联邦的大工程，最早的规划甚至可以追溯到新纪前的时代。区级捷运联邦境内最高一级的陆上交通网络，连接着欧斯特里亚联邦的十几个大区。而在区级捷运之外，是密布的分级线路，将捷运系统的覆盖范围扩展到细微处。而在捷运系统以外，是覆盖的公路和悬浮机车路线，将欧斯特里亚的“最后一公里”连接起来。
据说，在大欧斯特里亚分裂之前，捷运系统可能以多中心模式覆盖整个欧斯特里亚地区，但这宏伟的计划随着大欧斯特里亚的解体而成为幻影。
目前，欧斯特里亚地区的交通仍然是割裂的，东联和联邦境内捷运系统的指标互不相通，而双方的大宗货运线路主要还是依靠海运，以及在南方的神圣公国进行中转。欧斯特里亚的东西两侧总体上还是相对闭塞的，毕竟从国家体系到背后的旗帜都相去甚远。
前往南方的捷运在十点二十一分准时发动，长长的捷运列车犹如一条银龙，穿梭在高悬于空中的轨道之中，夏洛特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好奇而吃惊地看着窗外的景色飞速变换着。而艾伦的心思和目光则正相反地多放在车内。现在不算是高峰时间，所以捷运车厢内部也没有多么人满为患。
但艾伦还是放心不下来。这次大概是艾伦为数不多地“空手”搭乘联邦的捷运系统，这多少让他有些不安。如果说，现在，就在这捷运车厢之内，发生了什么变故，艾伦将如何应对？
若是像往常一样，他独自一人的话，倒也方便操作。但现在他身边有一个“不谙世事”的夏洛特，一个很难说会不会在狭小空间的激战内成为拖油瓶的少女。
更何况，夏洛特现在是哈博·斯坦因的养女，尽管哈博明面上已经离开了斯坦因基金会的话事人职位，但谁也保不准会不会有莫联或者东联或者其他什么斯坦因家的仇人从这个孩子身上下手，夏洛特此刻是毫无疑问的“高价值目标”。
而现在他们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坐在捷运上！艾伦为自己头昏脑涨中做的这个欠考虑的决定而头疼。他也只能承认，作为“闲人”生活的这短暂的时间已经足够对他的职业素养和业务能力产生严重的损伤了。
“外面很漂亮！”
夏洛特兴奋地说道。此刻，在艾伦身边的她正在满足地微笑着，眼中又能看到昨日的光。“捷运也是第一次坐。我还没见过这样的风景……”
艾伦原本想提醒她保持沉默和低调，但是，看着眼前这孩子的兴奋劲儿，他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了。这个孩子正在享受着她生活中也许是最重要的小小快乐，艾伦在这个时候摆出一副大家长的样子来训诫她，显然有些不合时宜。
此时，捷运正高速行进于一片针叶林之上。
“我们还可以坐很久吗？”夏洛特问，似乎是对窗外随时间流逝的景色感到不舍。
“不会的，夏洛特。我们大概只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捷运的速度很快，然后我们大概就要转城轨或者地铁了，最后还有一小段路需要步行。”艾伦说着，在自己的心里也简单回顾了一下今天的交通流程。而在到达目的地后，就是相对自由的环节了。大概有一天一夜的游览时间，到明天下午的时候，两人会按原路返回位于北方的安全屋。
“我们以后还能再坐一次区级捷运吗？”夏洛特问。
“当然，夏洛特。”艾伦笑着说，“我们回来还要搭乘这个呢。”
“啊，也对，是这样啊。”夏洛特也跟着笑了，继续将她的注意力尽数投注在窗外那转瞬即逝的美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