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 r y s t a l l i z e d M e m o r i e s】Pt.3
-04-
好在，这一路上都没发生什么事情。捷运平稳地运行着，直到艾伦和夏洛特到达了位于康斯坦茨的枢纽换乘站。然后，二人随着人流穿过高大宽敞的车站长廊，走入地下通道，准备搭乘直通目的地的旅行地铁。
地铁的车厢就没有捷运那么宽敞了，而且挤满了人。虽然不算是高峰期那种水泄不通的样子，但也已经没有座位了。夏洛特紧紧靠在艾伦的身边站着，一双大眼睛好奇而又警惕地打量着身边那些素未谋面的身影，以及洁白的车厢内壁。
“我不喜欢地铁。”夏洛特微微皱起眉头，向艾伦小声说道。“这里的人太多了。”
“但捷运和捷运站的人要更多哦。”艾伦说，“地铁这边，比起人多，倒不如用‘局促’来形容更为恰当。”
“而且……好乱。也好吵。”
她小声说道。但这句话起初让艾伦有些诧异，因为这里虽然有些交谈的声音，也能听见比捷运更大的引擎声，但绝对还不至于“吵”。但当艾伦开始思索夏洛特话里的意思的时候，他才突然想起来，自己身边的这个看上去有些柔弱的女孩儿，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普通。
夏洛特能直接感受到的东西远比艾伦更多，那是常人无法想象的感觉。夏洛特的能力能允许她“触碰感情”，甚至于调整另一个人的情绪。但谁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样的一种感觉，恐怕夏洛特自己也不能很好地描述出来。
也许，艾伦想到，夏洛特的这种能力，并不像是视觉和听觉那样可以被高效的遮蔽，而正相反，是永远保持敞开状态的，而这一点在这个人多而密闭的环境可以说是麻烦得很。夏洛特过分发达的感受性会对这里所有的情绪照单全收，导致她感受到一种艾伦无法理解也无从下手的痛苦。
夏洛特是个温柔的孩子。艾伦想到，她从存在开始就被制造成了这么个样子，就算她想采取强硬的手段，那手段的结果也会如实地呈现在夏洛特的精神中。这实在是一种艾伦难以想象的痛苦。她只能保持温柔地对待这世界上的一切吗？就好像她的出厂设置所必然导致的那样吗？
以及，一个念头雷霆般地闪过艾伦漆黑一片的意识中。
难道“出厂设置”就决定了夏洛特的全部吗？又或者，难道艾伦真的有资格，像是谈论机器的“出厂设置”一样，去谈论他面前这个看起来和一切可爱的年轻女郎别无二致的人，这个“夏洛特·斯坦因”吗？
突如其来的两个问题让艾伦有些畏惧，同时也陷入了小小的混乱之中。但这一切是那么的微不足道，以至于它们融化在了温暖的感觉里。这温暖的感觉从他的手心开始蔓延，让他感到放松和愉悦。很快，这份暖流似乎开始汇集，聚焦在了艾伦的胸口，从他的心间。这时候，艾伦才注意到，夏洛特此刻正闭起眼睛，轻轻地靠在自己身上，似乎在聚精会神地做些什么，而她的双手，也轻轻地握住了艾伦空闲出来的手。
“夏洛特？”艾伦对此有些意外。
“只要把精神集中起来就好了。集中在艾伦的身上，就不会觉得杂乱和吵闹。”夏洛特小声说道，“让我再这样一会儿吧。”
这让艾伦不知该说些什么。当然，刚刚困扰着他的那些问题一个也没有从脑海里消失，但它们似乎就像脆弱的浮冰，面对来自大洋深处的这股暖流毫无招架之力，很快就会融化，变得不显眼——也许，会直到它们消失不见。
“那就这样吧，夏洛特。”艾伦说道，将头转向一边。两人静静地保持着这个姿势，让那股令人莫名放松的暖流在他们之间流动起来，最后织成一条无形的纽带。
地铁仍在行进中，很快就会到达目的地。
-05-
大约半小时后，正午时分。穿着厚实外套的艾伦和夏洛特从地铁上离开，按照指示牌从错综复杂的地铁通道中选择前进的方向。在搭乘了直梯来到地表后，两人不由得裹紧了衣服。
康斯坦茨的风是干冷的，而且势头很足。此刻的天空是澄明如镜的，高空中没有一片云，太阳高悬在天顶。那不受遮掩而摄人心魄的深邃的蓝，让艾伦联想到身旁的女孩的眼睛。他们静静地站在直梯的出口附近，看着身边这完全不同的风景。
要说大城市，两人是都见过的。但康斯坦茨地区以山地和旅游景区为主，没有太多高耸入云的摩天楼，也看不到错综复杂的车流网络，街道上的行人也没有很多。在街道的两侧，都是些相对低矮的楼房，最高也只有十层出头。
伯恩尼亚的旧城区倒是和这里的印象有些相似，只不过艾伦对伯恩尼亚的旧城区印象也不是很深，毕竟对那边的了解来源除了断壁残垣就是一些无足轻重的资料。
这样一个小城，也让艾伦想起那个北方的小镇，就是他们的安全屋所在地。艾伦没有询问那里的地名，不知为何，他似乎也不想知道那里到底叫什么名字，就好像这会毁掉——永远地毁掉——那里的某些艾伦珍视的东西。
“接下来我们去哪儿？”夏洛特拽了拽艾伦的胳膊，将他的思绪从信马由缰的自由联想中拽回眼前的现实。
“啊，按照路线，我们沿着这条路向右手边的方向走上半小时左右就能到达目的地了。”艾伦说着，头转向将要前进的方向，“还是说打计程车？半小时也得走一阵，外面毕竟还是挺冷的。”
“我觉得就这么走过去就行。”夏洛特微笑着，“我没问题的。而且我想多感受一下这里。”她说。
“那就这样也好。”艾伦说道，“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以悠闲的步调前进。而夏洛特，仍然用她的双手拽着艾伦的手，而艾伦也很识趣地保持着恰当的速度，来让两人之间不存在拉扯的不愉快。
只要当这是又一个工作就好。艾伦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这当然也确实是“又一个工作”，当然，在这样那样的细枝末节上和艾伦所习惯的工作多有不同，但这仍然是工作，这是没错的。对于一贯在私人军事承包商的脏活儿部门干事的艾伦，这样的思维方式是他早就刻在脑子里的。一切都是工作，付出努力，承担风险，完成任务，获得回报。现在唯一的不同就是直接的雇主从契约处变成了身后这个不谙世事的天真女孩。
不然这还能是什么呢？艾伦反问自己，难不成他在期待着什么不一样的发展吗？这是有害的。或者说，不只有害，还是可耻与卑劣的。
夏洛特·斯坦因是哈博的养女，尽管她曾经和自己有过短暂的上下级关系，现在那也不复存在了。艾伦自己已经在夏洛特的“横插一脚”中从维克托利斯-利伯蒂离职了，现在是某种意义上的自由人。但是，这所谓的“自由”，显而易见的全部仰仗于夏洛特。
是的。真正变了的只有雇主，只有直接负责的对象，也许还有他日常面对的工作内容。这只是一份肥美的差事——仅此而已，艾伦必须如此确信，他必须这么说服自己。
否则——
“艾伦！你看那是什么啊？”
夏洛特突如其来的兴奋声音与稍稍用力的一拽把艾伦的思路打断了。但当艾伦转过去，顺着夏洛特指向的方向抬头看的时候，却发现那里什么也没有，明明就是无暇的蓝天。
“奇怪，刚刚还在那儿的。”
夏洛特困惑的声音从艾伦身后传来。
“好啦，继续前进吧。”艾伦说道，将视线投向笔直的前方。在目力所及的远处，已经能看到通往度假村的通道入口了。
-06-
当艾伦和夏洛特到达度假村门口的时候，发现已经有接待人员在那里等候他们了。那位接待员是个有些胖的中年妇人，满脸堆笑地侍应着有些茫然的两人，在做了一段长篇大论但艾伦并不怎么在意的说明之后，就将他们带到狭长的通道内，沿着阶梯一点点下行。
在阶梯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缆车站。此刻的三辆缆车都是在这边的空载状态，而那位妇人则是用过分的热情将艾伦和夏洛特近乎是逼上了其中一辆缆车，然后招呼着操作员将他们送走，让缆车独自带着他们前往线路的另一头——也就是度假区的真正所在地。
待到艾伦和夏洛特的缆车终于安安稳稳地发动之后，两人都松了口气。那种十足“热情洋溢”的类型是在不是艾伦能应付的来的，在松口气之余，算是种庆幸的感情在艾伦心中如烟雾般轻飘飘地升起：如果夏洛特也是这种活蹦乱跳的类型，恐怕“脆弱”的艾伦会被活活折磨疯的。
而此时的夏洛特，则是皱起眉头，做沉思状。艾伦还没怎么见过夏洛特这副神情，便觉得有些好奇，在一旁盯着她的侧脸。夏洛特的五官是非常清秀的，虽然称不上什么出类拔萃的美人，但意外的是那种越来越耐看的类型。
“哎呀。”夏洛特轻轻转过头来，被艾伦的注视吓了一跳。
“抱歉抱歉。但夏洛特这副认真的样子确实不多见啊。”艾伦苦笑道，“所以刚刚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一个人的感情和行动的关系可以有多复杂。刚刚那位‘阿姨’，她实在是很有意思。”
“怎么个‘有意思’？”艾伦也被挑起了兴趣，他很好奇，夏洛特是如何看待刚刚那个对艾伦来讲很是棘手的接待员女士的。
“表面上很热络，但心里却相当讨厌，以至于我都被多少打扰到了。”夏洛特的表情变得有些不愉快，“这是怎么做到的呢？艾伦可不可以也给我稍稍的演示一下再加以说明呢？”
好奇心太重有时候确实很麻烦。艾伦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做好。“所以，你想让我怎么做？”稍有迟疑后，他问。
“只要面带微笑地，在心里想着讨厌我就好。”
“怎么可能！”艾伦出口反驳。
但出乎他自己意料的是，这反驳来的似乎有些猛烈，声音很大，以至于夏洛特都微微一怔。在这种有点奇怪的氛围里，艾伦紧接着用尽量平衡的语气，说道：“毕竟我并不讨厌夏洛特。讨厌这种情感很难假装出来吧？”
“也是。”夏洛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将视线投向脚下，然后大吃一惊地说道：“原来下面是透明的！好、好高！”
这时候艾伦才也将视线转向脚下，缆车的地板上有一大块透明的观景窗，能够看到下面的景色。此刻，两人所处的位置距离下面有相当可观的高度，能够看到一片白茫茫的山。
“是啊，真高啊。”艾伦附和道。
没过多久，缆车就到了尽头，位于山区的木屋度假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