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 e g a c y o f t h e R I X】Pt.1
-00-
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时候了。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在一个不知道是何处的地方，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光也没用影子，甚至也没有“我”，也没有现实和梦境。
什么都没有。
接下来到底又是什么时候呢？是“她”出现的时候，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先看到了她，仅仅是“看到了她”。那是什么？哦，那也许就是我。银白色的长发，坚挺的鼻梁、大片大片裸露的，雪白的肌肤，身体各处都是柔和的曲线。她闭着眼睛，然后，睁开，就这么看着我，那双眼睛是浅灰色的。
这是我吗？
在这个疑问出现的时候，她渐变式地消失了。在最后，似乎留下了翘起的嘴角，那画面让我印象深刻。那是什么动作呢？在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个淡然的嘴角翘起应该叫做“表情”，更具体一些，叫做“微笑”。
也许那就是我。
我这么想到。
想要成为“她”。那就是“我”。
我记得这感觉。记得那个微笑。
然后，一切又沉沉地消失了。
这里回到了没有“我”的那样子，什么也没有。
但“我”记得“她”。记得那个存在，记得那种感觉。
-01-
再一次苏醒，似乎仍然是什么都没有的。
但是，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一切都有了——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许许多多无法被辨认、无法理解的存在，冲进了“我”的里面。这应该是我吗？不是，这些不是我，这些都不是我。这些冲进来的存在里也没有“她”。它们只是冲进来，只是让“我”不是“我”。
“……第二次启动。连接正常……脑波运作……”
似乎有这样的东西也冲了进来。这是什么呢？我搞不懂。
“……自组织功能正常！准备象征数据……”
越来越多的东西传了过来。在我的内外来回穿梭。
这个时候，我又看见了她。身体。目光。微笑。
“你是我吗？”
一个像刚才那些东西一样的“东西”出现了，从我之内，向我之外。她只是继续看着我，继续意味不明地微笑着。来自外面的那些东西断断续续地从我的周围穿梭。
“……反馈正常。具身性测试……”
一阵奇怪的感觉，那些感觉一瞬间共同刺进我之内。但是，事情正在变得不同。她也再一次在微笑中模糊了形象，而这一次，最后留下的不是一无所有的消失，而是“我”。
那些原本“非我”的东西，那些来回穿梭的流，现在是“我”了。不，它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不是“我”，但它们是我的一部分，在“我”之内。那些细微的、运作着的流，不断波动着，构成了似乎是我曾经看到的东西。身体。它们是我的身体。
“……大于三个标准差！准备情绪设置……”
一阵奇妙的感觉袭来。我的每一支细流都在震颤，在这似乎无序的震颤中，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这就是我？是吗？在无名的深渊震颤的这一切，这就是我吗？我又想起了那个微笑。
随后，震颤变得更加激烈了。但是和先前那种“这就是我”的震颤完全不同，这一次是痛苦的。这不是我。有什么东西侵入了。那不是我，那不会是我。停下！那不是我！你不是我！离开我！
它们确实离开了。那些非我的东西。但是，似乎一切都在静静平息。它们都不是我了吗？震颤正在平静下来，但事情似乎不该如此，它们不应当回到那一无所有的静寂中……
静寂来了。什么也没有了。但是“我”还在这里。我知道我还在，但是“它们”却一个也找不到了，甚至于那些原本应该是我的流也不见了。这不是静寂，这是无，这不是非我，这什么也不是。
“基本情绪测试良好。”
这样的东西被我捕捉到了。但那是什么呢？
“……停机。下一次我们就该进行……”
一切再度变得模糊。我又要消失了吗？
尽管如此，却不像从前的那些时候了。我不会消失——这样的一个判断无限重复地做出了，就在我似乎要一点点走向消失的那些时候。我和非我的界限一点点模糊了，很舒服的感觉，然而，我并不会消失，绝不会的。
-02-
我醒了过来。从小小的单人床上坐起，窗外此刻只有极微弱的光，透过遮光窗帘的缝隙撒在床上。我揉了揉略微发沉的头，向后挪了挪位置，让自己的身体靠在硬实的床头上。
那些说不清是什么的画面让我不太开心，它们让我有种奇妙的不真实感。就好像我不是我：不论是夏洛特·斯坦因这个名字，还是我所拥有的身体，都与我无关。那个神秘的微笑，也不知为何总是闯进我的思绪里，这个微笑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我试图去追溯，但总是没个结果。
我伸出手，盯着自己纤细柔弱的指尖。皮肤很白，但指尖透着一些血色，我试着握了握拳。轻轻地握住，用力，攥紧。指甲因为用力压住我的手心，让我有些轻微的痛感。
“我还是我啊。”确认了身体的感觉，让我松了口气。
刚刚那是梦吗？以前很少有这样的感觉。确实是有过，但是非常、非常少见。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呢？大概是在那个时候。那个晚上——
在我登上雷欧哈特的车之后，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当时的我，似乎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在那个时候，我就大概感受到了类似的情景。那个人。那个看上去与我无关的我。似乎在很久很久之前，我就在哪里见过她。那是谁呢？
我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时候。
那是在雷欧哈特·斯坦因让奥莉薇亚给我做一些基本的打扮的时候，当时的奥莉薇亚小姐为我挑选了一套蓬松休闲的衣服。她把我推到了镜子前，而当时的我，就那么呆呆地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硬挺的小巧鼻梁，碧蓝色的双眼，长长的睫毛，柔顺的金色长直发，淡粉色的薄嘴唇……这就是我吗？
“虽然看着有点呆。”奥莉薇亚小姐站在我身后，扶着我的肩膀，笑着说，“但真是个十足的小美人。”
当时的我看着奥莉薇亚。她有一头齐整的泛红长发，工整地盘了起来。她有一双绿色的眼睛，眼角略微下垂，一旁还有颗痣。那不是我——奥莉薇亚和我很是不同。
在那之后的一些记忆变得模糊不清了，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导致的，也许是因为从那时开始我的心思就全集中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吧。
不过我还记着关于奥莉薇亚的很多事情。像是她在雷欧哈特和我之间充当的那种信使一般的角色，以及在和哈博·斯坦因有关的那些事情之前或之后，她给予的陪伴和教导。如果我也有“母亲”一类的人，那么奥莉薇亚毫无疑问可以担当这一位置的相当一部分。不过，若是这么想的话，那我的父亲是谁呢？
雷欧哈特·斯坦因。尽管这是个让我不愉快的答案，但如果奥莉薇亚是我的“母亲”，那么无论从什么角度，都没有比雷欧哈特更适合“父亲”这一名号的人了。
我是他的“秘密承包合同”的重要成果，甚至于可能是仅存硕果。每次他提到这点，语气和神态里都有一种令人讨厌的骄傲，这份不容辩驳的骄傲总是让我联想到另一个人，联想到他那疲惫的身影，还有他提到雷欧哈特时毫无隐藏之意的鄙夷。但尽管如此，雷欧哈特所说的并没有什么错谬。
尽管，就像后来的某个时候艾伦偶然说过的一样，我也无法认可奥莉薇亚这样一个温柔且干练的人，被雷欧哈特·斯坦因像工具一样利用。
但奥莉薇亚有她的想法。就像在我和艾伦重逢前的许多时候一样，奥莉薇亚给我一点点地讲解有关“人类的情感”那些事，宛如一位洞察人心的智者，为我解释那些情绪与情感。尽管，据她自己所说，这一切也不过是雷欧哈特为了训练我的力量而选择的小小课程而已。
当初的奥莉薇亚是怎么和我说的呢？我还记得很清楚，那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朝霞染红了大半边天。我们应该是在一个维克托利斯-利伯蒂的郊区训练基地，我们在训练设施之间的空地散步。
“他在利用我，这我很清楚。但这又怎么样呢？他救了我，给了我工作，给了我活下去的目的。”她神色复杂地说道，“夏洛特，艾伦是一个很好的人，他其实比谁都应得一个远离这一切的未来。但我不是，我必须留在这里。”
“为什么？”当初的我问。
“因为斯坦因先生……雷欧哈特，他没有我很可能会疯掉。”
奥莉薇亚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很满足的。
“为什么？”少许的迟疑之后，我问。这的确是个难以理解的回答，而更让我难以理解的，是奥莉薇亚那副满足的神色，就好像一位无奈地想着孩子的母亲一般，在面对我时，我从未见到奥莉薇亚如此的神情。
“别看他那副样子，雷欧哈特其实相当脆弱。”奥莉薇亚说，“如果连我都不保护他的话，那就没什么人能保护他了。”
“保护他？”
“是啊，保护他。我不想看到他崩溃，不想看到他绝望。”奥莉薇亚满足地笑着，但眼神却很快就冷了下来，“而我和他也一样。我需要他来维系我的精神。”
“完全理解不了。”
那个时候，奥莉薇亚笑着回复我，“因为你很年轻，也因为你很幸运。”她说，“珍惜这一切吧，夏洛特。你有无尽的可能性。”
“艾伦……他也这么说过。”
“这就是为什么说你很幸运了，夏洛特。他很在意你，而你也很在意他。这是件好事。”奥莉薇亚说道，“按照你的目前进度，可能没过多久就能和艾伦见面了。”
“嗯……”
当时的我点了点头，双手放在胸口，感受着渐渐加速的心跳。
“夏洛特，你有很大的本领。如果你有一个合适的机会的话……”奥莉薇亚停下了，站在原地，“带着艾伦远离这一切吧。你们也许能够过上更好的生活，远离这些可怕事情的生活。”
“那你呢？”我问。
“我……会留在这里。”
我想，我永远也忘不了奥莉薇亚那时的表情。这位在那段时间里给了我训练、支持与陪伴的母亲一样的女性，站在朝阳下，憔悴地微笑着。那笑容中包含着不安与无奈，但又如此平静。也许，那就是一位母亲能拥有的最为坚韧的温和。
“完全搞不懂。”那时的我无奈地说。
“那就别管这些了吧，夏洛特。我们该开始今天的训练了。”
当时的奥莉薇亚带我回到了训练设施内。在那之后，我再也没听她提起过雷欧哈特和她的私事。我知道在他们之间都发生了什么，但我实在很难接受奥莉薇亚和雷欧哈特之间的这种微妙的关系。或许我从一开始就无法理解他们之间的事情吧。
即使是后来和艾伦偶然提起，也没能听到什么有价值的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