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砚睁眼,第一眼望见的就是灰白的顶棚。灰白顶棚上排列着几组防爆吸顶灯,大部分灯管是熄的,只有顶棚靠墙处的一小段滋滋作响着微弱的电流声,惨白的灯光浑浊。硬板单人铁架床,黄色床单,浆洗过后的皱褶硬挺,硌着背脊骨。
耳中的嗡鸣消失,刺鼻的来苏水味道充斥而来。
不是小单间发潮的旧墙纸味儿。也不是催缴账单的油墨味道桌角。是充斥医院病房的消毒水冷气味道。
下意识想要摸摸胀痛的太阳穴,然而右手刚抬起来。
余光一扫,已经看到袖口。
浅灰色宽大棉布衣的衣袖。袖口松松垮垮地耷拉下去,露出腕骨匀称细长的手臂。白皙得甚至有几分苍冷怪异。
徐砚呆滞。
自己手怎么变得这么细?改了几年的质检单,电脑前熬过夜,敲击键盘指关节都磨糙变硬。右手拇指侧面长年写字握笔的老茧。
但这个手。
指头纤长,骨肉匀婷。指甲剪得圆圆整整。青色细细的血管手背上。一看就是年轻女性的手。
后背勐地冒出大片冷汗。
她猛地一下坐了起来。这个动作让她感受到一种不同寻常的轻盈。
不只是轻了体重,连重心都完全不同。身体原有微驼久坐的习惯,被全然陌生的身体构造所替代。
低下头,看自己。
空荡的浅灰色棉布病服衣,胸口却很明显有了隆起。随布料微微下坠。宽大的裤脚下。脚丫穿着纯白的短棉袜。纤细的脚掌,比他原本要穿四十二码的球鞋的大脚,直接整整小了足足两圈。
一双毫无标注的白软底布鞋在床边放着。
“这到底是……”
张口说话,从喉咙发出的却是低哑带些清的女性声音。虽然低了点儿,有点儿哑。
但可不是三十一岁男性浑浊嘶哑的声音。
猛地吓得自己在大腿上一掐。
棉裤内。
皮肉触觉清晰的疼痛感。
没做梦。
真的变成女人了。
脑袋里跟炸开了的锅炉团一样乱成一团。
现实的一块块碎片。
一窝蜂涌上来。
愣是被眼前现实碾压住了。抬起颤抖的指,摸脸。
细削下颌。瘦了点儿的脸颊。
顺着眉骨摸。左眉尾处发现一道细长的浅浅凹断。像是指甲或者碎玻璃蹭的旧痕。
头发也跟出门前随手推弄过的硬茬儿粗糙不一样了。
软黑的头发。齐下颌贴贴整齐。
病房墙角边有一锈蚀的金属置物柜。柜门嵌着一块蒙着水汽的半身镜。
徐砚踩着地上的白软布鞋。
两步走到镜子面前。
镜子里映照的是苍白警惕的脸。二十岁出头的。灰褐色眼睛,阴暗的灯光显得几分空茫。略瘦了。齐下颌黑短发。左眉尾处那一道浅浅的断。大约一米六五左右的身高。足足矮了原本一米七八的自己一截。
看着镜中的完全陌生的自己。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试着握拳。松开。
合掌掌心的触觉很陌生。刚才跑着来,到了柜前还撑了一下柜。
盯着镜中自己。呼吸了两口气。
投送确实把自己塞进了女人的身体。以后呢?还能再变回去吗?会再次变这样吗?
脑子里一片空白。
“冷静点儿……不要慌。”
咬牙,在心里对自己狠狠说着。
致命保护只有一次。
先保命。
伸手抬起左手。
终于注意到左腕了。
腕带很紧,用一道灰白色医用塑料腕带拴着手腕,是那种光滑的一次性压死塑料铆钉扣。
腕带上没有现实世界的条码,只有清清楚楚的黑油墨印两行文字:
【住院编号:07】
【姓名:顾舟】
徐砚紧紧盯着“顾舟”两个字。
没有“徐砚”,没有他三十一年现实生命的任何字眼。
像是强行贴着一张标签,将她牢牢地固定在这个诡异疗养院内。
如果遇到人打听名字……就用这个腕带上的好了。
徐砚下意识将袖口拽了一拽。
她不清楚这里的人是谁……
不想再把自己暴露给他们。
她抬头四下环顾一眼病房。
这个病房不算太大。除了她刚才躺的这个铁架床,床头边的金属柜。
还有一个角落里拉开的白色不透光床帘。
窗户上,是厚厚的金属百叶窗,遮挡住外界的光亮。
无法看到外面天色。
墙壁上挂着一个老式壁钟,红色秒针超过了十二,又跳跃了两格。
就按照这个壁钟,到六点,还有四个多小时了。
徐砚抬头瞥了眼这个秒针移动。
依旧有些紧张。
徐砚不肯多逗留一秒的这个房间中。
她迅速地朝着病房内唯一的木质门走去。
这门虚掩着,贴着一张黄卷塑料膜覆纸图纸在门后。
通过走廊那一道惨白的透进来微弱光。
她看清楚,上面是巨大的字。
《疗养楼一层应急疏散示意图》
图上很清楚。
整个一层走廊是口字型的环形走廊。
分为北病房走廊,南连廊。东连廊,西连廊。
她现在所在这个病房……
是在北病房走廊中段以东。
整个北走廊,西边有一道总是打开的防火门。
往西走过去,拐角处就是西连廊。
东边,就是通往东连廊的地方。
而在这张示意图的底部最下方。
用红笔明显地标注了一个出口。
就是南走廊中段的南门厅外门。
南门厅旁边,还有两个黑粗字体规程提醒。
【离院人员,需要在南门厅立柱前完成本人腕带感应核验。】
【感应核验完毕后,通过外门离院。】
徐砚顺着示意图往下看。
从北病房,可以向左右两边绕去,前往南门厅。
记住了这个红色标注的出口。
她摸了摸左手腕。
需要把自己送去立柱前。
目的清楚了。
徐砚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想要伸手推推这道虚掩的木门了。
这时候。
突然就在死寂的走廊之外。
传来了刺耳的一声声音。
“嘎啦……吱——”
像是,很重的一根粗大的实心金属。
在粗糙水泥地拖行。
划过那一阵令人牙酸金属摩擦的声响。
隔着门缝,一道道声音从走廊西边逐渐飘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