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舟在云里穿了不知多久,终于开始往下落。
沈昭一直扒着舟舷。
雾散开的那一刻,她忘了呼吸。
万仞青崖拔地而起,崖顶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宫阙。
飞檐压着飞檐,斗拱叠着斗拱,塔楼之间架着浮桥,桥上有人影走过,脚下是空的。
山腰间一道瀑布直直坠下去,摔成漫天的雾,雾里立着几只鹤。
天还没全黑,各处殿角已经有流光浮起来,一盏一盏,顺着山势往高处爬。
这就是天枢学宫,她未来七年的家。
铁山把她送到山门前,就不能再往里走了。
他站在人声鼎沸的山门口,两只手却不知道往哪儿放,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昭丫头,叔就送到这儿了。”
“学宫的规矩,外人进不去。”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塞进她手心,是块温热的、刻着山纹的铁牌,“拿着,什么时候想找叔,对着它喊一声,我就会尽快赶来。”
沈昭仰头看他。
“铁山叔,你不等我?”
“叔在山下等。”他咧了咧嘴,想笑,眼眶却红了,“你在里面好好学七年,叔在山下等你出来。”
山门里催新生的钟声响了。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把她往人流里轻轻一推。
沈昭被裹着往里走,走几步回头看一眼。那个高大的身影一直站在原地,像一截钉在山门外的黑铁塔。
她收回目光,把铁牌攥紧,跟着新生,往学宫正中那座最大的广场走去。
入学大典,要过鉴心镜。
广场尽头立着一面足有三层楼高的铜镜,铜绿斑驳,镜面却亮得能照见人。传说这面镜能照出每个新生最深处的品性,再把人分进四院。
队伍前头,有教习在高声念四院的来历。
炎光院,朱雀为印,取的是勇毅热血。
玄冥院,玄蛇为印,取的是权谋野心,历来只收纯血世家。
天璇院,青鸾为印,取的是智慧博学。
厚土院,玄武为印,取的是忠诚勤恳。
沈昭听着,默默把这几个名字记在心里,这些名号都很好记,她听一遍就记住了。
队伍往前挪,四周的议论声却渐渐变了味。
“哎,你们看她额头。”
“那道纹……是烬凤纹?”
“是她。沈家那个遗孤,当年在襁褓里就让魔君消失的那个。”
“就她啊?怎么穿得跟个要饭的似的。”
“听说在凡俗地界长大的,连玄门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凭什么是她,名声那么响,我看也没什么了不起。”
那些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她听见。
沈昭垂着眼,没去看他们。
十年里,比这难听的话她听过太多,在舅舅家的时候,她早就学会了怎么把这些话当耳旁风,不过就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事情。
可就在这时,她感到一道目光,黏在她身上不怀好意。
不远处的人群自动分开,一个少年被众星捧月地围在中间。
他穿一身墨色锦袍,身量在同龄人里算高的,脸长得过分精致,眉眼间却带着一股压人的倨傲,像是这满场的人,没一个入得了他的眼。
他的目光在沈昭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唇角慢慢勾起来。
“沈家的遗孤?”他开口,声音不高,四周却一下静了,“我当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原来就是个连玄门都没进过,在凡俗地界长大的野丫头。”
旁边有人立刻跟着笑。
沈昭抬起眼,看着他。
她没有像旁人以为的那样缩回去,也没有慌。她只是很平静地看着这个少年,看了两息,开口反问。
“是不是野丫头,鉴心镜照过便知。”
她顿了顿。
“倒是你。”
“那么怕被一个野丫头比下去啊?”
那少年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搭在身前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没料到这个看着缩头缩脑、连件像样衣裳都没有的丫头,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话接回来。
他盯着她看了两息,反倒又笑了,只是那笑没到眼底。
四周响起一片倒抽气的声音。
有人认出了他,低低地倒着气说,那是裴夜,玄冥院首席裴家的嫡子,这一届最出挑的世家子弟,还没有人敢头一天就这么顶他的嘴。
裴夜没再说话,只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沈昭。
镜子前,新生一个接一个上前。
有人镜上浮起一卷青书,被天璇院引走;有人镜里浮出一方厚重的土印,进了厚土院;也有人站了半天,镜面纹丝不动,被教习客客气气地请到一旁,脸色灰败,由家里人领着下山去了。
原来这镜子,不光能分院,也能分人。
沈昭看着那几个下山的背影,把怀里的木匣抱得更紧了些。她没有退路。她若过不了这一关,山下那个等她的人,可就白等了。
“下一位,沈昭。”
她走上前,在那面巨大的铜镜前站定。
铜镜起初安安静静。可当她额前那道烬凤纹,正对上镜面的刹那,整面镜子剧烈地震颤起来,铜绿成片地往下剥落。
镜中先腾起一片火。
火光里,一只通体赤红、目生双瞳的重明神鸟,振翅而起,长鸣一声,声震屋瓦。
它在镜中盘旋,浴火的羽翼扫过之处,连镜面都像被烧得发红。
满场死寂。
鉴心镜沉默了很久。
久到主持大典的教习都变了脸色,久到所有人都以为这面传承了千年的古镜,要在一个新生面前出岔子。
终于,镜面上缓缓浮出三个字。
炎光院。
广场上炸了。
“炎光院!她进了炎光院!”
“重明鸟,那是重明神鸟啊,百年没在镜里现过了。”
“一个凡俗长大的……”
裴夜盯着镜中那只尚未散尽的火鸟,又看了一眼站在镜前、身形瘦小的沈昭,眸色沉沉,没人看得懂他在想什么。
轮到他时,鉴心镜没有任何迟疑,镜面玄蛇吐信,吐出三个字。
玄冥院。
毫无悬念。
大典散场,各院教习领着新生往各自的院落去。
沈昭被分到炎光院,初来乍到,教习让她先去偏殿领院服和习物。
偏殿里人来人往,她抱着刚领到的一摞书本,没走稳,被人撞了一下,书哗啦散了一地。
她蹲下去捡。
一只手先她一步,把最底下那本捡了起来。
那是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少女,眉目清冷,怀里抱着厚厚一摞古籍,摞得比她下巴还高,也不知道是怎么看清路的。
她翻了翻手里那本书,眉头微皱,开口就是一句。
“这版注解错了三处,炎光院怎么把这种本子发下来。”
她说着,把书递还给沈昭,又从自己袖子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糕点,不由分说塞过来。
“你就是镜里现重明鸟的那个?我叫苏蘅,分在天璇院,很高兴认识你。糕点拿着,我看你脸色,一天没吃东西了。”
沈昭愣了一下,接过糕点,小声说了句谢谢。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猜的。”
苏蘅已经低头去理自己那摞快倒的书,语气平平,“寒门来的,头一天都这样,舍不得吃,也不敢吃。我来的时候,在山下饿了两天。”
她说得云淡风轻,沈昭却握着那块糕点,一时没说出话。
“我、我来帮你!”
另一个声音急急地插进来。一个圆脸少女挤过来,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背上还背着一把比人还高的大扫帚,一着急就结巴。
“我、我叫姜阮,厚土院的,我就是来这边送个东西,我、我刚才都看见了,你好厉害。”
她手忙脚乱地帮沈昭捡书,捡到一半,扫帚“哐当”砸地上,又慌忙去扶,脸涨得通红。
沈昭看着她那副样子,没忍住笑了。
苏蘅也弯了弯嘴角。
姜阮挠着头,跟着嘿嘿地笑。
三个刚认识的人,蹲在偏殿的地上,一个递了糕点,一个帮着捡了书,彼此连来历都还没问清,就那么笑作一团。
这就是朋友吗?会相互帮助,温暖彼此,有朋友的感觉真好。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眼前这两个捡书时认识的人,日后会陪着她走很远很远。远到禁地的最深处,远到炼狱的火光里,远到那一天,整个玄门的命都压在她们肩上的时候。
那天傍晚,她被人领着往炎光院的住处走。
路过一道拐弯时,她下意识抬头,望了学宫东侧一眼。
最远的那座山头上,孤零零立着一座七层的高楼,通体像是用某种暗色的镜子砌成,在渐暗的天色里,泛着冷冷的光。
楼身缠着一道又一道符锁,密得像蛛网,连只鸟都落不上去。
她多看了两眼。
引路的老教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一板。
“那是镜楼,禁地。”
“你只需要记住一句话,离它越远越好。”
老教习没再多说,催着她走。
沈昭跟着往前走,心里却莫名记住了那座楼。
还有楼身上,那些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呼吸的符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