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的日子,比沈昭想象的还要新奇,也比她想象的还要难。
符箓、丹术、阵法、通兽、御器、玄史。
每掀开一门课,都是她从前做梦都梦不见的东西。
新奇是真的,难也是真的。
别的孩子打小在灵气里泡大,口诀是当摇篮曲听的,先生在上面讲,他们连书都不用翻,就知道先生讲的是什么。
沈昭却听的很认真,理解的也很费劲。
她在下面手忙脚乱,连书都翻不到对应的那一页。
她是这一届新生里年纪最大的,也是底子最差的。
背后的笑声,就没断过。
“她就是那个镜里现重明鸟的?我看是重明鸟瞎了眼。”
“连个引气诀都打不出来,炎光院收她做什么。”
她听见了,没吭声。
沈昭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脸皮厚,有毅力。
学不会的内容和功课,她就去求苏蘅,一点又一点地教,教一遍记不住,就抄十遍。
那根暗红色的术笔,起初也闹脾气,在她手里歪歪扭扭,不听使唤。
她握着它,一遍一遍引气,一笔一笔画符,掌心磨出血泡,破了又结了茧。
渐渐地,那笔在她手里越来越顺。
到后来,她心念刚动,笔尖就已经知道该往哪儿落。
最让她扬眉吐气的,是御器课。
那天教飞行的,是学宫里出了名的火暴脾气,姓秦的女教习,她生得高大,眉毛一竖,术场上的男生都不敢出声。
这一课,让新生各自驭使学宫的灵鹤,飞越镜湖。
镜湖是山间一面极大的湖,水面平得像镜子,从这头飞到那头,再飞个来回,算及格。
世家子弟一个个端着架子上场,口诀念得花团锦簇,鹤却飞得慢吞吞的,像是在自家花园里散步。
轮到裴夜。
他黑衣翻飞,也没见怎么掐诀,脚下白鹤长唳一声,贴着湖面掠出去,羽尖都快擦着水了,又猛地拔高,在半空划出一道极漂亮的弧线。
满场叫好。
他落地时,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沈昭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半点善意,好像在告诉她轮到你了,野丫头。
轮到沈昭,秦教习牵给她的,是一只又老又瘦的鹤。
那鹤羽毛都没长齐,脖颈处还秃了一块,腿上拴着旧链子,是人人挑剩的。
它被牵出来,斜着眼睛看人,眼神又凶又倔。
旁边一个世家子弟刚想凑过来,它就伸长脖子去啄,吓得那人连退三步。
“就这只?”有人笑,“这鹤怕是飞一半就要掉湖里。”
沈昭却没嫌它。
她走过去,在老鹤面前站定,没有像别人那样急着念口诀。
她伸出手,轻轻覆上它的脖颈。
那只一直梗着脖子、凶得很的老鹤,忽然就安静了。
它偏过头,用那只浑浊的眼睛看着沈昭,像在确认什么,又像是认出了什么。
她也说不清自己怎么了。
她不会那些漂亮的口诀,可手一搭上去,心里就有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告诉她,该怎么走。
她翻身上鹤。
老鹤猛地一蹬地。
一鹤冲天。
在所有人的惊呼声里,那只又老又瘦的鹤,载着沈昭,化作一道流火,直直射上高空。
风灌满她的耳朵。
她贴着镜湖掠过去,比裴夜压得更低,羽尖在水面划出一道白线,又猛地拉升,绕着整面镜湖盘旋,越飞越高,越飞越快,最后从裴夜刚飞过的那片天空,直直地压了过去。
比他高。
比他快。
就在半空中,她忽然听见一个苍老的、慢吞吞的声音,不是用耳朵,是直接在她脑子里响起来,像有人用神识跟她说话。
“啧,多少年了。”那声音说,“又有能听见我说话的娃娃了。”
沈昭吓了一跳,差点没坐稳。
“是你在说话?”她在心里问。
“废话。”
老鹤扑棱着翅膀,声音里居然带了点得意,“老夫在这学宫驮了三十年娃娃,头一回驮着个能通兽语的。娃娃,你天生这副耳朵,金贵着呢。”
通兽。
这是通兽的天赋。
而她,是这一届新生里,唯一一个天生就能听懂兽语的人。
落地时,术场鸦雀无声。
秦教习几步走过来,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她盯着沈昭,像是在看一块刚从土里刨出来的璞玉。
“你以前学过御鹤?”
“没有。”
“那你怎么飞的?口诀呢?”
“……不会。”
秦教习反倒笑了,一拍大腿,笑得震天响。
“好!好一个不会口诀!”她转头,朝旁边发愣的新生吼过去,“都看见了吗?这才叫天赋!你们那点花架子,回去给我练一百遍!”
沈昭被吼得一缩脖子。
她下意识去找裴夜。
人群里,裴夜仰头看着那道还没散尽的、掠过他头顶的流火轨迹,脸上头一回没有了讥诮。
他正眼看向沈昭,目光复杂,像在重新打量一个人。
下了课,天色擦黑。
沈昭抱着术笔往炎光院走,经过一处僻静的回廊,几道人影从廊柱后转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是裴家的几个旁支子弟。
为首那人皮笑肉不笑地抱着胳膊。
“沈昭,你可真会出风头。”
“一个凡俗地界长大的灾星,也配学通兽术?我看你那点本事,是邪门歪道吧。”
“克死全家的人,进了学宫,别把晦气带给我们。”
沈昭停下脚步,没说话,只把这几张脸默默记下来。
“让开。”她说。
“让开?”为首那人脸一沉,扬手就朝她脸上扇过来,“先给你点教训,让你知道什么人惹不起。”
沈昭没躲。
她知道自己躲不过,已经在心里盘算,这一巴掌落下来,她该怎么还手,才能让对方比她更疼。
可那只手,没有落下来。
“笃”的一声闷响。
一道墨色术符,擦着那人的手腕飞过去,正正钉在他身后的廊柱上,符纸边缘滋滋冒着黑烟。
那只手停在离沈昭脸不到半寸的地方,再进一分,就要被符火燎着。
廊柱另一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我的人,我自己会教训。”
裴夜靠在廊柱上,黑衣几乎融进暮色里。
他慢条斯理地抬了抬眼皮,“现在轮不到你们动手。”
那几个裴家子弟脸都白了。
为首的人张了张嘴,“裴夜哥,我、我们就是替你……”
“替我?”裴夜打断他,声音很轻,“裴家的人,什么时候需要用这种法子长脸了。”
他没提高音量,那几个人却吓得垂下头。
“滚。”
几个人如蒙大赦,连钉在柱上的符都不敢拔,灰溜溜地走了。
回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沈昭看着裴夜。
她以为他拦了人,多少会说两句好听的。
结果裴夜直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丢下一句。
“沈昭,别以为你会飞,就能在玄冥院面前张狂。”
“今天这符,是我替裴家管教下人,不是替你。”
他顿了顿。
“你我,没完。”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沈昭站原地,看着他扬长而去的背影,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这人。
拦了别人打她的手,又把狠话全撂给她听,倒像是她还欠了他的。
夜里,炎光院后山的草坡上。
三人躺着看星星。
姜阮不知从哪弄来一堆野果子,抱着啃,咔嚓咔嚓响。
苏蘅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忽然开口。
“裴夜这个人,我查过。”
她总爱说“查过”,仿佛天枢学宫没有她翻不到的卷宗。
说话时,她还习惯性地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家世好,天赋高,玄冥院首席,十二岁就凝了命火。”她一条一条地说,语气冷静得像在念卷宗,“可你们注意没有,他看人的时候,眼底没有那些世家子弟的轻贱。”
“今天他拦你,未必是讨厌你。”
“那他是什么意思?”姜阮啃着果子,含混不清地接话,“我看他就是别扭!喜欢跟人作对,又看不得别人动手,啧,男人的心思真麻烦。”
苏蘅没理她这句,只转头看沈昭。
“你怎么看?”
沈昭仰着头,望着漫天繁星,没说话。
山风把草吹得伏倒一片。
远处最高的那座山峰上,镜楼的轮廓在夜色里黑沉沉的,缠了一身符锁,像一只闭着眼的兽。
她看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我看不懂他。”
“我也不打算去看懂。”
“我现在就想,把每一门课都赶上。”
苏蘅看着她,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而此刻,玄冥院最深处。
裴夜一个人站在窗前。
他的窗,正对着炎光院的方向。
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烛火不断的摇曳生姿,他却像没觉着冷,眉头一直锁着。
他想起白天鉴心镜里那只浴火的重明鸟,又想起她骑着那只谁都不要的老鹤,化作一道流火,从他头顶压过去的样子。
他见过的世家小姐、天之骄女,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个个端着、装着,把心思写在脸上。
没有一个像她。
一个在凡俗地界长大、连口诀都不会的丫头,骑最老的鹤,却飞得比谁都高;被人围堵了,眼里也没有半点惧色。
裴夜望着那个方向,心里有个念头,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
这个沈昭,跟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想着想着,他抬手关上了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