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宫东侧,有一座七层的镜楼。
通体用暗色的镜子砌成,从山脚望上去,镜面里映的不是天光,是一团一团散不开的阴翳。
楼身缠满符锁,一道压一道,终年封禁。
新生入学第一天,他们就被告诫过。
“镜楼禁地,擅入者,轻则除名,重则生死自负。”
说这话的教习难得地没绷脸,语气里是真的带着几分忌惮。
后来她从别的新生口中,听到些零碎传闻。
说是早些年有个不信邪的师兄,夜里翻了镜楼的墙,第二天人被抬出来,问他看见了什么,他只睁着眼笑,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这事真假没人说得清,可从那以后,再没人敢打镜楼的主意。
越是禁止的东西,越勾人。
沈昭也不例外。可她向来有分寸,知道什么地方能碰,什么地方不能。
直到那天夜里。
那晚她在术场练符练到很晚,回炎光院要绕一段路,经过镜楼外那片叫归墟林的林子。
林子里的树生得古怪,枝丫都朝着镜楼的方向伸,像一只只伸过去的手。
走着走着,她脚步顿住了。
林子边的草丛里,有一团白,在轻轻发抖。
还伴着一种极细的、压着嗓子的呜咽。
沈昭蹲下去,拨开草。
对上一双湿漉漉的圆眼睛。
她的心,猛地一缩。
是它。
长明巷那只笼中含泪的小兽。
才多久不见,它浑身的毛都乱了,左后腿沾着血,雪白的毛结成一缕一缕。
它也认出了她,眼睛一下子睁大,喉咙里发出一声又惊又喜的、小猫一样的叫。
“你怎么会在这儿?”沈昭把它抱起来,它轻得像一团棉絮。
小兽哆哆嗦嗦的,从胸前的毛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纸条歪歪扭扭,像是用爪子蘸着墨,一个字一个字蹭出来的,有的笔画还叠在一起。
不要去镜楼。
有人要在里面,夺一件东西,那东西,会害了你。
沈昭看着这两行字,眉头慢慢皱起来。
她把小兽带回炎光院,藏在自己住处,给它找了吃的和清水,又小心替它处理后腿的伤。
“以后你就叫小灵吧,既然找到了这里,那就是缘分,以后我会照顾好你的。”
沈昭看着小灵缩在她床上,捧着果子,一边啃一边掉眼泪,断断续续说出了自己的来历。
原来它是裴家世代豢养的灵仆,裴家的灵仆,世世代代签着契符,生是裴家的,死也是裴家的。
“主人不高兴的时候,”它声音越来越小,两只毛茸茸的爪子绞在一起,“就要我自己罚自己。”
它抬起手腕。
那只毛茸茸的爪子上,有一道深褐色的疤,绕了一圈,像被烧红的铁烙上去的。
小灵说,那是契符烙下的,灵仆犯错,契符就会收紧,这道疤,永远消不掉。
沈昭不懂什么是契符。
可她看得见那道疤里的疼。
她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那你怎么跑出来的?”
“车队送东西来学宫,我趁人不注意,咬开笼子跑出来了。”小灵吸了吸鼻子,圆眼睛望着她,“我在长明巷见过你。你给过我吃的。”
“我听见他们说话,说要去镜楼,说要夺东西,说……说要害你。”
“我不识字,这几个字,是我求一个扫地的老妈妈教我写的,写了好几天。”
沈昭沉默了很久,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你救了我。”她说,“往后,我护着你。”
小灵怔了一下,眼泪掉得更凶,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
第二天,沈昭把字条给苏蘅和姜阮看。
三人没敢声张。
苏蘅盯着字条看了半天,只说了一个字。
“查。”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她们泡在藏书阁最底层。
那地方堆满没人看的旧书,落的灰厚得能写字。
姜阮负责搬书,搬得满头大汗,一摞一摞往桌上堆;沈昭负责照着苏蘅的吩咐找字,看到带“镜”字、带“雀”字的就抽出来;苏蘅一本一本地翻,眼睛熬得通红。
第一夜,她们什么都没查到。
第二夜,姜阮从一堆虫蛀的志怪书里,翻出一张镜楼的旧图,七层楼,每层各画着一只衔火的鸟,最顶上那只鸟的笼子是空的。
“这笼子怎么是空的?”姜阮小声问。
苏蘅没答,只盯着那只空鸟笼,眼神一点点变了。
第三夜,她终于从一卷散了页的旧书里,把真相一块一块拼了出来。
镜楼最顶层,藏着天枢的镇宫之宝。
涅槃真火所化的,朱雀心。
苏蘅压低声音念,姜阮听得一愣一愣。
传说朱雀心能生死人肉白骨,能延寿百年,还能为一缕残魂重塑形体。
“重塑形体……”沈昭重复了一遍,心里咯噔一下。
苏蘅翻到另一页,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书上说,朱雀心外那道封禁,根本不是为了防学生。
是为了防一个人。
玄渊魔君。
十四年前,魔君被烬凤纹反噬,主体溃散,可他的残魂没有灭。
这些年,他一直躲在暗处,依附在别人身上,到处寻找能让他重获新生的东西。
而朱雀心,恰恰能为残魂重塑形体。
“有人潜伏在学宫里,想替魔君盗取朱雀心。”苏蘅合上书,声音发紧。
“那、那我们得赶紧告诉校长!”姜阮急得站起来,差点碰翻一摞书。
“告诉校长,然后呢?”苏蘅反问,“我们有什么?一只从裴家车队跑出来的灵仆,它只是听别人说了两句而已,没有凭据,空口无凭,这话递上去,谁信啊?”
三个人都沉默了。
沈昭攥着字条,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因为她发现,自己能听见一些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头一回听见,是在一个夜里。
她睡在炎光院的下铺,小灵蜷在她枕边,一屋子人都睡熟了。
她额上的烬凤纹忽然一烫,像有块烧红的炭贴了上去,把她生生从梦里烫醒。
她睁开眼,窗纸上映着冷白的月光。
然后,她听见了。
打那以后,每到深夜,镜楼的方向,就会有一种低沉的、嘶嘶的声音,顺着风钻进她的耳朵。
那声音像有无数根细丝,在一下一下拽她,唤她。
更让她心慌的是,每当那声音响起,她额上的烬凤纹,就会跟着发烫。
在长明巷时,她也曾偶尔闪过这种灼热感。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那股热和这嘶嘶的声音,隐隐合在了一起。
像隔着一座楼,有什么东西,认得她身上的东西。
她不敢再瞒。
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她最敬爱的一位长辈,校长云霁先生。
云霁先生是个白须及胸的老人,眼睛总是弯成两弯月牙,像从来没什么事能让他着急。
他永远穿一身素色长袍,腰间挂着一盏小小的灯,那灯长明不熄,幽幽地亮着,沈昭从没见他点过灯,也从没见它灭过。
在校长室里,她把异声、胎记的事,断断续续说了。
说完,她低着头,等着被责备。
云霁先生没有责备她。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看得很轻,又像是看得很远,穿过她,落在了很多年前的什么地方。
然后,他从袖中摸出一颗糖递给她。
是颗很普通的麦芽糖,集市上一文钱能买两颗的那种。
“昭丫头,”他开口,声音温温的,“你能听见,是因为你身上,有魔君留下的东西。”
沈昭心里猛地一震,捏着糖的手指都僵了。
她抬起头,眼里浮起一瞬的慌。
魔君留下的东西?她身上,怎么会有那等魔头的东西?
云霁先生看着她,像是看穿了她的慌,却没有再往下解释。
他只是温和地说:
“但你要记住一句话。”
“决定我们是谁的,从来不是我们身上带着什么,而是我们的选择。”
“那道声音若再来,你要做的,不是去回应它。”
“而是守好你自己的,那颗心。”
沈昭似懂非懂。
她攥着那颗糖,糖纸被捏出褶皱。
她想问魔君留下的是什么,想问爹娘是不是也这样,可看着老人那双弯着的眼睛,一个字都没问出口。
她只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她告退,走出校长室。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云霁先生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镜楼的方向。
那盏挂在腰间的小灯,灯火明明灭灭,映着他白须下紧绷的下颌。
他看了很久,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这孩子,要走的路,比她父母还要长。”
窗外,归墟林的枝丫,在夜风中朝着镜楼的方向,无声地招摇。
而沈昭并不知道,她攥着那颗糖往回走,路过归墟林边时,镜楼深处那道嘶嘶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她听清了。
那声音唤的,好像是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