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心的秘密,像一块石头,压在沈昭心口。
可她还没来得及做什么,麻烦先找上了门。
天枢学宫一年一度的御鸢赛,要开了。
这是学宫最盛大的赛事。各院派出最顶尖的御器手,骑鹤驭鸢,在镜湖上空争夺高悬的云魁珠。
夺珠的那一院,全年的修炼资源都能压过别人一头。
各院为此操练了足足一个月。
沈昭是被炎光院破格点了名的。
开学那日她骑着老鹤一飞冲天的事,到底还是传进了炎光院教习的耳朵里。
“底子是差了点,”秦教习拍着她的肩膀,差点把她拍一个趔趄,“可你这双手,天生就是握御器的。上,输了算我的。”
而玄冥院的队长,是裴夜。
比赛那天,镜湖四周的看台上挤满了人。
镜湖上空,风起云涌。
云魁珠悬在最高处,被一团光托着,隐隐泛着青白色。
发令的钟声一响,十几只灵鹤、纸鸢齐齐腾空。
半空中,术符交错,流光四溢,有人驭着纸鸢上下翻飞,有人骑鹤横切,各种颜色的术光在云头撞在一处,炸开一簇一簇的光。
沈昭骑着那只又老又瘦的鹤,被裹在最中间。
这是她头一回上赛场。
她没有别的本事,就是敢,有种不知者无畏的闯劲。
别人怕撞上,绕着飞;她不绕,认准了云魁珠的方向,压低身子,从两架纸鸢的缝里硬钻过去。
一个玄冥院的御器手斜里杀过来,抬手就是一道绊鹤符。沈昭记着秦教习教的法子,身子一矮,老鹤也跟着拧转,那道符贴着她的背脊飞空。
她错身的当口,老鹤爪子一勾,把对方纸鸢的尾翼扯歪了半边。
那架纸鸢打着旋儿坠了下去,底下一片惊呼。
“娃娃,损得很。”老鹤嘎嘎乐。
“跟你学的。”
老鹤像是也懂她的脾气,叫了两声,一头扎进乱流的边缘,又稳稳地穿了出来。
她竟一连越过了好几个人。
看台上,炎光院的呼声一阵高过一阵。
云魁珠越来越近,近得她伸手就能够到。
就在她的指尖将要碰到珠子的刹那,一道黑影,从侧后方斜插而来。
是裴夜。
他没有用任何违规的术法。
他只是用最精准、最不留余地的身法,卡在她每一条能退的路上,像一堵会移动的墙,把她一步步逼向镜湖上空那片最凶险的乱流。
避无可避。
沈昭连人带鹤,被卷了进去。
狂风裹着无数道看不见的风刃,把她往四面八方撕扯。
她死死伏在鹤背上,连睁眼都难。
就在这时,裴夜的鹤贴着她掠了过来。
他墨色的衣袍被风掀起,整个人在乱流里却稳得像钉在半空。周遭的呼啸声那么大,他的声音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传进她耳朵里。
“沈昭,我警告过你,不要出风头。”
“你以为云霁先生护着你,你就安全了?”
他顿了顿。
“你身上的东西,会害死你身边所有的人。”
沈昭被他这几句话激得心头火起,迎着风吼回去。
“我身上有什么?”
“你说清楚!”
裴夜没有再答。
他只是偏过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沈昭没有看清。
乱流的风在她眼前横飞,她只看见他眼底极快地掠过一点什么,冷硬之下,压着一种近乎痛苦的神色,像是在生自己的气。
可那点神色,一闪就没了。
他一夹鹤腹,从她身侧一掠而过,再不回头。
下一刻,乱流里一道风刃朝沈昭面门削来,她连惊呼都来不及。
是老鹤。
那只又老又瘦的鹤,拼尽全力一拧身子,用翅膀硬生生把她往旁边一托。风刃擦着她的鬓发过去,削落了几缕发丝。
“娃娃,坐稳了!”老鹤苍老的声音传到她脑子里,“别死在这破风里,不值当!”
等她好不容易从乱流里挣出来,半空里那道墨色的身影,已经握住了云魁珠。
玄冥院的看台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裴夜!裴夜!”
炎光院这边,一片叹息。
沈昭骑着老鹤落在湖边,大口喘着气,手心被缰绳磨得发烫。
她仰头,看着半空里被众人簇拥的裴夜,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不服。
夜里,她一个人去了术场。
骑鹤上天,驭鸢盘旋,一遍又一遍地往那片白日里栽了跟头的乱流里冲。被甩出来,再上去;再被甩出来,再上去。
一直练到月上中天。
老鹤都被她折腾得直翻白眼。
“娃娃,老夫驮了三十年人,没见过你这么不要命的。”
“再飞一遍。”
“……老夫算是栽在你手里了。”
她正要再翻身,一道声音从术场边传来。
“披风。”
苏蘅走过来,把一件披风扔给她。
她披着外衣,头发也没束好,显然是特意为了她赶出来的。
沈昭接住披风,没说话,披在肩上。
苏蘅在她身边坐下,仰头看了会儿月亮,忽然开口。
“裴家,我查了。”
沈昭侧头看她。
“裴家是玄冥院最大的世家,盘根错节几代人了。”苏蘅的声音压得低,“我在藏书阁一本尘封的旧档里看到,裴家祖上,世代和那位魔君的旧部,有说不清的瓜葛。”
沈昭的心沉了一下。
“还有裴夜。”苏蘅顿了顿,“他父亲,在魔君溃散的那一年,忽然之间,对全家变得极其严苛。严苛到什么程度,裴家旁支的人提起他,没有不怕的。”
“裴夜这个首席,做得也远没有看上去那么风光。”
苏蘅用指尖在膝上划了一下。
“旁人练到子时,他练到寅时。我去藏书阁翻夜书,十回里有八回,能看见玄冥院的灯还亮着一盏。一个玄冥院的首席,家世摆在哪儿,本不必这么拼命。”
“除非他身后,一直有人给他很大的压力,让他背负了他本该不用背负的重任。”
沈昭皱起眉。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在赛场上拦你,或许不只是因为你顶撞了他。”
苏蘅转头看她,月光底下,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有一点看不透的东西。
“他好像,在害怕什么。”
沈昭没接话。
她想起白日里乱流中,裴夜那一眼,和他说的那句“会害死你身边所有的人”。
他到底在怕什么?
他又知道些什么?
就在这时,镜楼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嘶鸣。
轻得像一缕烟,旁人绝对听不见,可沈昭的耳朵天生能听见。
几乎是同时,她额上的烬凤纹,毫无征兆地一烫。
她心头一跳,猛地循声望去。
镜楼在远处那座孤零零的山峰上,黑沉沉的。
月光底下,她看得清清楚楚,一道披着斗篷的身影,正贴着山脚的阴影,鬼鬼祟祟地挪动。
那身影在封禁前站定,伸手在符锁上摸了几下,本应密不透风的封禁,竟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口子。
那人一闪身,钻了进去。
沈昭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认得那个微微佝偻的轮廓,认得那人走路时,习惯低着头、缩着半边肩膀的样子。
那是教她们玄史的先生。
那个总是低着头、说话结结巴巴、被学生在背后取笑了无数次的,殷七。
一个学宫里最不起眼、最懦弱的人。
沈昭倒吸一口冷气。
她脑子里“嗡”的一下,想起了那卷旧书里的话。
魔君残魂,能依附在人心最阴暗的地方。
她想都没想,起身就要往镜楼的方向冲。
苏蘅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你疯了?”素来冷静的苏蘅,声音都变了调,“那是镜楼!擅入者除名,你没听教习说过?”
沈昭回头看她。
她的眼睛在月光底下,亮得吓人,却没有一丝犹豫。
“朱雀心要是被夺,魔君就能复活。”
“到那时候,死的,就不只是我们了。”
苏蘅死死拽着她,两个人在月光下对峙了几息。
最终,苏蘅看着她那双眼睛,缓缓松开了手。
她沉默了两秒,站起身,把外袍的带子一系,转身就往厚土院的方向跑。
“等我。”
“这种事,你别想一个人去。”
没一会儿,她拽来了一个人。
姜阮披着外衣,头发睡得乱糟糟的,怀里还死死抱着那把大扫帚。听完原委,她脸都白了,牙齿直打颤,却把扫帚抱得更紧了。
“我、我也去。”
沈昭看着她。
“你不怕?”
“怕。”姜阮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睛却瞪得圆圆的,“可、可你是我朋友啊。朋友要去闯禁地,我、我总不能在被窝里装不知道。”
沈昭喉咙一哽,没再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