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站在屋子中央，看着椅子上那个瘫软的身影。光线从帘缝里漏进来，斜斜地切过朱樉的侧脸，将那张脸上的每一寸轮廓都映得清清楚楚。
然后朱标发现自己移不开眼了。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肌肤白得像上好的邢窑瓷器，细腻温润，一丝瑕疵也无。眉眼间那几分熟悉的英气还在，眉骨仍旧是朱樉的眉骨，浓黑挺秀，压着一双深邃的眼。可往下看，下颌的线条柔了，脸颊的弧度润了，嘴唇薄而红，微微翕动着，像春日枝头将开未开的花苞。那股冷冽的威严被一种说不出的媚态冲淡了，可又不全是柔弱——眉眼里的锋芒还在，只是嵌在这样一张脸上，便有了另一种惊心动魄的味道。
人间绝色。
朱标脑海里冒出这四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他猛地别开眼，耳根烧得厉害，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朱标，你昏了头了，那是你弟弟！
椅子上的朱樉终于动了。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串破碎的低语：“这是梦……这是梦……朱樉，你是在做梦……”
他一边念着，一边伸手去够墙边兵器架上那柄佩剑。那是朱标去年得的一柄百炼钢剑，剑鞘镶着金玉，就摆在多宝格旁边。朱樉的手握住剑鞘，竟觉得比平日沉了许多，他皱了皱眉，用力一抽，剑身出鞘，寒光凛冽。
朱樉毫不犹豫地将剑横上自己的脖颈。
“二弟！”朱标扑过去，一手攥住朱樉的手腕，一手夺住剑柄。入手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朱樉的力气——小得惊人。那握剑的力道，竟连一个寻常女子都不如，朱标几乎没费什么劲就将剑夺了下来，当啷一声扔在地上。
朱樉抬头看他，满眼不可置信。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又试着握了握拳，那拳头绵软无力，指节泛白，却攥不紧。他猛地抬起头，瞳孔缩成针尖，脸上终于浮起朱标从未见过的神色——慌。
“不是梦。”朱标喘着气，跪在他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肩头，定定地看着他，“二弟，你听我说，这不是梦。方才你我都碰了那枚坠子，然后你就变成了这样。这不是梦。”
朱樉的眼神剧烈地闪烁着。他张了张嘴，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干涩的字：“怎么办……”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朱标从未听过朱樉用这种语气说话——从小到大，朱樉的声音永远是笃定的、冷硬的、不容置疑的。可此刻，那两个字里带着茫然和无措，像一个人忽然被抛进深水，脚底踩不到任何东西。
朱标的心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把。他想起方才朱樉还冷着脸叫他“太子殿下”，想起他推开自己时说“不必费心”，想起他连一盏茶都不肯喝。可此刻这个人坐在他面前，脆弱得像瓷器，轻轻一碰就会碎。
“坠子。”朱标忽然说。
朱樉抬起眼。
“那枚坠子。”朱标的目光落在那枚还躺在椅子扶手上的小小玉坠上，“你碰了它，我也碰了它，然后你就变了。也许——也许再碰一次，就能变回去？”
朱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枚绛红丝绦系着的玉坠静静躺着，玉面上还映着一点幽光，像一只沉默的眼。他犹豫了一瞬，伸出手。
朱标也伸出手。
两人的指尖同时触上那枚玉坠。玉面微凉，像含着一汪水。朱樉浑身一震，眼前猛地一白，那种熟悉的脱力感再次袭来，可这次他没有倒下——因为朱标的手正紧紧握着他的。
白芒散去。
朱标眨了眨眼。椅子上坐着的，又是那个熟悉的身影——玄色圆领袍服帖地穿在身上，宽肩窄腰，下颌线条利落，眉眼冷峻。朱樉的喉结动了动，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分明，青筋微凸，骨节粗大有力。他猛地攥紧拳头，又松开，再攥紧。
力气回来了。
朱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的额角沁着一层薄汗，鬓发微乱，可那张脸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将腰间的玉带重新束紧，又抬手理了理散落的发丝。动作利落，一丝不苟，仿佛方才那个瘫在椅子上的人与他毫无关系。
朱标也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他看向朱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朱樉的目光扫过来，冷冷地，像一把新淬的刀。
“今日之事，”朱樉的声音沉而低，每一个字都像钉子，“若有第三个人知道——”
他顿了顿，走近一步。朱标闻到他身上龙涎香的气味，混着方才那枚坠子上极淡的脂粉气。
“即便是太子殿下，”朱樉的视线钉在他脸上，一字一顿，“臣弟也会与殿下鱼死网破。”
朱标看着那双眼睛，里面的慌乱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赤裸裸的警告。他想起方才那两个字——“怎么办”，那声音还残存在耳畔，像一声来不及被掩住的叹息。
朱标忽然觉得心里有些闷。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来：“二弟放心，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朱樉盯着他看了两息，像是在分辨这话里有几分可信。然后他后退一步，拱手一礼，动作标准得像礼部教出来的模子。
“臣弟告退。”
他转身走向门口。朱标跟上去开了锁，门吱呀一声打开，廊下的光涌进来。朱樉跨出门槛，脚步稳而快，背影笔直如松，秦王的威仪一丝不差。
朱标扶着门框，目送那道背影穿过海棠树影，拐过宫墙，消失不见。
他低下头，看见门槛上落了一枚小小的海棠花瓣，被方才朱樉的靴底踩过，碾出一点淡粉的汁水。他蹲下去，把那瓣花拾起来，在指间捻了捻。
然后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仰头望着房梁，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很短，尾音里却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