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的朝会，辰时三刻开始，百官分列，诸王入班。
朱标站在御座左侧，离朱元璋不过三步之遥，垂手而立，冠冕上的白玉珠串纹丝不动。他目视前方，面上一派储君的沉稳端正，可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殿下飘——亲王队列里，朱樉站在最前，一身玄色衮服，腰束玉带，九章纹样绣得端方严整。他微微垂目，下颌绷紧，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朱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那日铜镜里的影子忽然浮上来——白瓷似的肌肤，柔润的下颌，薄红的唇。他猛地收回视线，心口跳得有些快，忙定了定神，看向殿外的日晷。可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余光又飘了回去。
朱樉这次察觉了。他的眼睫微微一动，侧过脸，恰好对上朱标的视线。只一瞬，朱樉便移开了目光，比平日更冷、更快，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他调整了站姿，微微侧向另一侧，用肩背对着御座方向，后颈的线条绷得笔直。
朱标盯着他那截后颈，忽然想起那日朱樉瘫在椅子上时露出的脖颈——纤细的、白皙的，乌发落在上面，发尾卷出一点柔和的弧度。
他闭了闭眼。
常氏前日来东宫送汤，絮絮说了半晌家常，他听着，却觉得那声音隔了一层纱。吕氏昨日侍茶，眉眼温顺，他也只点点头，目光从她脸上掠过，竟没留下什么痕迹。此刻他才恍然——他竟在拿她们与那日铜镜中的影子比。
荒唐。
朱标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正要收拢心神，御座上忽然传来朱元璋的声音：“太子。”
朱标浑身一凛，猛地转头：“儿臣在。”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毒得很，扫了两息，才缓缓开口：“方才户部奏报，北平布政使司的税粮改折钞银一事，你怎么看？”
朱标垂目，脑中飞快地转。方才户部侍郎确实奏了此事，可他走神了大半——但他毕竟是太子，朝堂诸事日日过耳，即便只听了半截，也接得上。他略一沉吟，将税额、折率、北地粮价与边镇军需几件事串联着答了，条理清晰，言辞稳当。答完，朱元璋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又多停了一瞬。
“坐下吧。”朱元璋道，语气平平，听不出什么。
朱标落座，背后沁出一层薄汗。
朝会散了之后，百官鱼贯而出，诸王也按序退班。朱标从御座侧下来，目光穿过退潮似的人流去寻朱樉。朱樉走得极快，玄色身影在众亲王中格外显眼，步子大而急，像在躲什么。朱标顾不上与身旁官员寒暄，拨开人群就追了上去。
“二弟！”
朱樉在奉天殿外的丹陛上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廊下风大，吹得他衮服的下摆猎猎翻动。朱标追到他身侧，站定，张了张嘴——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那日的事，他们都心照不宣地当没发生过。可朱标心里装着一团乱麻，他追上来，好像只是想靠近一点，想确认这个人还是他的弟弟，还是那个冷着脸的秦王，而不是铜镜里那个让他心口发烫的影子。
朱樉偏过头，目光从他脸上掠过，极淡。那目光里带着一丝警惕，像一只被惊过的鹿，随时准备再次逃开。他的下颌绷着，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似乎也在等他说什么。
朱标还是没开口。
“太子殿下。”朱樉等了两息，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不高，却冷，“有事？”
朱标听得出那语气里的疏远。他正要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
“大哥！”
朱标回头，三弟朱棡大步走过来，一身晋王的衮服穿得周正，脸上带着笑，拱手道：“大哥，可算寻着你了。昨日兵部递了折子，说山西都司的卫所军屯数目有些出入，我想着是不是该与大哥先通个气，免得在父皇面前出了岔子。”
朱棡说话的时候目光在朱标和朱樉之间转了一圈，笑容不变，眼底却多了一点什么。
朱标瞥了一眼身侧——朱樉已经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朝他拱了拱手，礼数周全，嗓音平稳：“太子殿下，臣弟先告退了。”
朱标还没来得及点头，朱樉已经转身，玄色身影融入丹陛下的官员群中，几步便不见了。
朱棡还在说着山西军屯的事，朱标“嗯嗯”地应着，目光却追着那道背影，直到被宫殿的檐角彻底遮住。他垂下眼，看见丹陛的青石缝里，不知何时生了一丛细小的野草，被风压得伏在地上。
“大哥？”朱棡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朱标收回目光，拍了拍朱棡的肩，笑了笑：“三弟有心了，这事我下午让东宫詹事府拟个章程，你明日来东宫细谈。”
朱棡应了一声，却在他转身之后，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方才朱樉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朱标的背影，没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