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猎那日,天气出奇的好。
皇城内苑的猎场圈了一片山坡,草木初青,风里裹着新叶的涩气。朱元璋骑一匹枣红马,当先驰出,朱标和朱樉一左一右跟在后面,再往后是几个随扈的武将与侍卫。猎场里放了些獐鹿野兔,不多时便有人射中了一只獐子,军士们喝彩声四起。
朱元璋今日兴致很高,驰了几圈之后勒马停在一处土坡上,翻身下来,将弓递给随侍。朱标和朱樉也下了马,站在他身后。朱元璋回身看着两个儿子,日光从西边斜照过来,照得他脸上的皱纹格外分明。他今年五十二了,鬓角白了一片,可身板仍旧壮实,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松。
“你们过来。”他招了招手。
朱标和朱樉走上前,与他并肩站在坡上。坡下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远处能望见皇城连绵的殿顶,金瓦在日光下亮得晃眼。
朱元璋左右看了看两个儿子,忽然笑了。那笑里有少见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感慨:“标儿,樉儿。朕这么多儿子里,你们两个是朕最喜欢的。”
朱标一怔,朱樉也微微抬了眼。
朱元璋将目光投向远处的城墙,缓缓道:“标儿是长子,性子宽厚,办事稳当,朕把江山交给你放心。樉儿——”他转头看向朱樉,目光沉沉的,“你像朕。杀伐果断,能镇得住边关。西安那个地方,非你不可。”
朱樉垂目:“儿臣不敢与父皇相比。”
“不必自谦。”朱元璋拍了拍他的肩,那力道很重,拍得朱樉身子微微一晃,“你明年就要去西安了,这一去,不知道几年才能回来一趟。朕想着——”他顿了顿,看向朱标,又看向朱樉,“你们兄弟两个,明日一起去凤阳,拜一拜你爷爷奶奶。当年朕还没坐天下的时候,也是派你们兄弟二人去的。如今再去一趟,一来告慰先人,二来——”
他没有说下去,可目光里的意思明明白白。
二来,趁你们还在一处,多亲近亲近。
朱樉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当然知道父皇的意思。他是要去藩地的亲王,朱标是储君,这一别,往后见面便难了。可他与朱标之间……那日的事还梗在心里,像一根细刺,碰不得,拔不出。他正要开口推辞,说凤阳路远,说就藩仪制未备,随便什么理由——
他抬起头,对上了朱元璋的目光。
那目光里满是期待。不是皇帝对臣子的命令,是一个父亲看着两个儿子,希望他们好好相处、将来互相扶持的期待。朱元璋的眼睛里甚至有一丝极淡的柔软,像铁石上生出的青苔,难得,脆弱。
朱樉张了张嘴,那些推辞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标在旁边看得分明。他看见朱樉的喉结动了动,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是他犹豫时的小动作。朱标心头一热,上前一步,拱手道:“父皇放心,儿臣明日便与二弟同去凤阳。一定照顾好二弟,来回路上绝不出差错。”
他说得响亮,语气里带着惯常的爽朗。说到“照顾好二弟”时,他偏头看了朱樉一眼,嘴角带着笑,可那笑里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郑重。
朱樉对上他的目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移开眼,沉默了一息,也拱手道:“儿臣听从父皇安排。”
朱元璋看着两个儿子,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伸手将两人一边一个揽住肩膀,笑道:“好。明日一早出发,朕让礼部备好祭品,你们替朕多磕几个头。当年回凤阳标儿骑在朕脖子上摘枣子,樉儿在院子里追鸡,我就坐在门槛上看着你们笑——”
朱元璋的声音忽然顿住了。朱标侧头,看见父皇的眼里有极快的一闪,像日光落在水面上的反光,转瞬即逝。朱元璋松开手,转过身去,摆了摆手:“去吧,今日猎得差不多了,回去早些歇息。”
朱标和朱樉齐齐应了一声“是”,退后两步,转身往坡下走。
走出十几步,朱标偏头看朱樉。夕阳迎面照过来,将朱樉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不知道在想什么。
朱标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二弟,你若不想去,我明日去和父皇说——”
“不必。”朱樉打断他,步子没停,声音沉而短,“父皇的意思,我明白。”
朱标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那日铜镜里的影子。他连忙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脚下的草地。春草被马蹄踏过,断茎处渗出淡绿的汁水,空气里弥漫着青涩的草腥气。
两人沉默着走下土坡,翻身上马。朱标扯住缰绳,等着朱樉先走。朱樉也不推辞,一夹马腹,当先驰出。马蹄踏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扬起的尘土在夕光里飞舞。
朱标跟在后面,看着朱樉的背影。玄色的披风被风鼓起来,猎猎翻卷,像一面沉默的旗。他忽然想起父皇方才的话——“你们是大明朝的未来”。
可这未来里,他和朱樉之间,隔着的东西好像越来越多了。
他甩了甩头,一夹马腹,追了上去。两匹马一前一后穿过林间小径,蹄声笃笃,惊起几只归巢的雀鸟。朱标没有再说话,朱樉也没有回头。可朱标觉得,有那么一瞬间,朱樉的马速稍稍慢了一些,像是在等什么。
他加快了速度,与朱樉并辔而行。
暮色从远处漫上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落在草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