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凤阳的路,官道修得平整,马车行得不疾不徐。朱标和朱樉同乘一辆,车厢宽敞,铺着厚毡,可两人各据一边,中间空出的地方能再坐两个人。
朱标靠在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的穗子。他瞥了朱樉一眼——后者正闭目养神,脊背挺直,两手搁在膝上,纹丝不动。从出城到现在,两个时辰了,朱樉一句话也没说。朱标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沉默逼疯了。他是太子,是走到哪里都能把场子热起来的人,可面对朱樉,他所有的热络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摸了摸袖袋,触到一只小小的锦囊。那是临行前他让东宫厨子赶制的桂花糖,用上好的饴糖熬了桂花蜜,切成小方块,裹了糯米纸。他记得朱樉小时候爱吃甜,有一回偷吃了他案上的蜜饯,被他发现了,朱樉涨红了脸,硬说是鸟叼走的。那大约是朱樉唯一一次在他面前露出孩子气的窘态。
朱标从锦囊里拈出一块糖,递过去。
“二弟,尝尝。”
朱樉睁开眼。他的目光落在那块糖上——朱标修长的手指捏着它,糯米纸被体温捂得微微透明,里面的桂花蜜泛着琥珀色的光。他当然认得这糖——小时候吃过,朱标从东宫小厨房偷出来的,用油纸包着塞给他,说是“大哥赏你的”。那时候他还会伸手接。
可现在他看着朱标递糖的手,脑子里嗡地一声,想起那日指尖碰触坠子的触感,想起眼前一白、天地倒转的晕眩。他的手在膝上攥紧了。
朱标看见他不动,又看见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警惕,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他笑了一声,把那块糖塞进自己嘴里,咬得咯吱响,含糊道:“你还怕这个?那天就是个意外。那坠子也不知是什么来路,碰巧罢了,你别往心里去。”
朱樉的脸色却冷了下去。他偏过头,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枯树与残雪,声音像结了冰:“大哥没变过女儿身,自然可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朱标被噎住了。
嘴里的桂花糖忽然不甜了,黏在上颚,咽也不是,吐也不是。他想起那日铜镜里的影子,想起自己站在屋子中央挪不开眼的样子,耳根慢慢烧起来。他低下头,把锦囊收进袖袋,没再说话。
车外,官道两旁的田地已经返青,远远能望见凤阳城的轮廓。太阳挂在西边城墙头上,又大又红,像一颗熟透的柿子。朱标盯着那颗落日,忽然觉得嘴巴里发苦。
天黑透的时候,马车终于驶进了凤阳行署。这是朱元璋当年营建中都时留下的官署,后来又几经修葺,虽不如南京皇宫巍峨,却也齐整森严。照壁上刻着龙凤纹样,廊下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橘红的光晕铺在青石板上,引着他们往里走。
凤阳留守司的官员迎出来,磕头行礼,朱标摆了摆手让他们起来。他累了一天,只想快些洗漱安歇。朱樉跟在他身后半步,同样面色倦怠,可脊背仍旧挺得笔直。
“殿下,住处已经安排好了。”留守官低着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只是……行署正院只有一间上房,是按照陛下的旨意布置的。陛下口谕说,两位殿下同住一间,正好叙叙兄弟情谊。”
朱标愣了一下。朱樉已经跨前一步,声音沉沉地压下来:“一间?”
他这两个字咬得极重,眉宇间阴云翻涌,像暴风雨前压下来的天幕。留守官吓得扑通跪倒,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朱樉还要再问,朱标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入手温热。朱樉的手腕在朱标掌中一僵,低头看去。朱标没有松手,反而凑近了一步,压着声音飞快道:“二弟,别闹。你看这行署里的人——”
他用目光扫了一圈。廊下侍立的仆从、院中巡逻的侍卫、门口垂手的官员,一个个垂目肃立,可耳朵都竖着。朱标的声音更低:“全是父皇的眼线。你今天在这里发怒,明天折子就递到御前。你想让父皇知道你我兄弟不合?还是想让父皇觉得你在凤阳闹脾气?”
朱樉的怒气凝在脸上,像一层薄冰遇了热,化也不是,不化也不是。他当然知道这些——他比朱标更清楚父皇的手段。他只是……他只是想起那日的事,想起要和一个看过他变成女子的人同住一间,心里便翻江倒海地不自在。
可朱标说得对。他咬了咬牙,将涌上来的怒意硬生生压回去,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朱标松了手,拍了拍他的肩,转头对留守官笑道:“一间便一间。二弟与我许久不曾夜谈,正好叙叙旧。你且带路吧。”
留守官如蒙大赦,爬起来弓着身引路。朱标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方才拉住朱樉的那只手却背在身后,微微蜷了蜷——朱樉的手腕,方才被他攥着的时候,分明感觉到脉搏跳得又急又快。
他回头看了朱樉一眼。朱樉跟在他身后,面色阴沉,目光却避开了他,落在廊下的灯笼上。那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里面的烛火明明灭灭,在朱樉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朱标想起方才车里朱樉说的那句话——“大哥没变过女儿身,当然可以事不关己”。那话像一根倒刺,此刻还扎在他心里。他想说点什么,可廊下人多眼杂,终究只叹了口气。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正院上房。门在身后合上,将外面的灯笼光隔绝了大半。屋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可朱标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凉。
他转过身,正对上朱樉的目光。
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