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里朱樉醒了。
他是被冷醒的。地龙烧得足,可后半夜添的炭烧尽了,屋里凉下来。他翻了个身,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看见朱标还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背脊微微弓着,像一只缩起来的猫。中衣单薄,月光照着那段后颈,上面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朱樉盯着那道弓着的背看了很久。
他不喜欢朱标。或者说,他一直在告诉自己不喜欢。朱标太热了,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可此刻月光下,那道身影缩在桌边,肩膀微微塌着,竟透出一种他从未在朱标身上见过的孤独。朱樉想起小时候——有一回朱标发高烧,父皇不在宫里,是他守在床边,笨手笨脚地换冷帕子。朱标烧糊涂了,抓着他的手喊“樉儿别走”,他嘴上说“谁要陪你”,手却没抽开。
他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砖面上,走到桌边。
“大哥。”他拍了拍朱标的肩。
朱标猛地惊醒,抬头时眼神还懵着,月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半边埋在阴影里。他看见朱樉站在面前,中衣系得严整,面色平淡,一时竟分不清是梦是真。
“去床上睡。”朱樉偏了偏头,示意那张榻,“天亮仆人进来看见你趴在这里,传到父皇耳朵里,不好看。”
朱标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张床。床铺很大,两床被子,朱樉那床已经掀开了,露出里面的素白里衬。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可面上不动声色,一本正经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道:“也好,方才睡得脖子都硬了。”
他说得若无其事,可走到床边时,步子却慢了下来。
朱樉已经掀开被子躺回去了,面朝墙壁,留给他一个背影。朱标站在床边犹豫了两息——这床比东宫的窄些,两人平躺尚可,翻个身便要碰到。他将自己那床被子铺在外侧,尽量贴着床沿躺下,后背几乎悬空。
两人之间隔着约莫一掌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可谁都醒着。
朱标盯着朱樉的后脑勺,看见他的发尾散在枕上,乌黑柔软的一把,后颈处有一颗小痣。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朱樉挨着他睡,总把腿搭在他肚子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梦话。那时候嫌他烦,如今这烦倒成了念想。
朱樉也在盯着墙壁。他感觉到朱标翻了个身,床板轻轻震动,然后身后的呼吸渐渐沉了。他闭着眼,可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日铜镜里的影子,还有朱标方才趴在桌上那截弓着的后颈。乱得很。
两人就这样,各怀心事,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清晨的敲门声把两人同时惊醒。
“殿下,辰时了,该起身用早膳了。”是留守官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
朱标睁开眼。他先看见的是天光——窗纸透进来青白的光,照得满室朦胧。然后他感觉到怀里有东西。
温热的、柔软的、散发着淡淡龙涎香气的东西。他的手搭在那东西的腰上——细得很,盈盈一握,隔着一层中衣也能感觉到肌肤的腻滑。再往下,他的另一只手搁在一处圆润挺翘的弧度上,隔着衣料,那形状饱满而柔韧。他的下巴抵在那东西的头顶,发丝蹭着他的喉结,痒痒的。
朱标的呼吸停了。
他低头看去。怀里的人背对着他,乌发散在枕上,肩头缩着,中衣的领口滑开了大半,露出白瓷似的后颈和一段纤薄的肩胛骨。腰肢纤细得不像话,被他那只手扣着,显得更加不堪一握。再往下,臀部的曲线在晨光中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丰满圆润,与他掌心贴合得严丝合缝。
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一股热意从丹田炸开,往四面八方涌去,四肢百骸都烫起来,某处更是蠢蠢欲动。
然后怀里的人动了。
朱樉翻过身来,迷迷糊糊地睁眼。他先看见的是朱标的下巴,然后对上朱标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他愣了一下,随即感觉到腰上那只手,感觉到臀上那只手,感觉到自己身体的不对劲——肩膀窄了,腰细了,胸口沉坠着不属于男子的分量。
他的瞳孔骤缩,张嘴就要骂。
朱标眼疾手快,一只手从腰上挪上来,死死捂住了他的嘴。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鼻尖碰着鼻尖,朱标闻到他脸上脂粉般的淡香,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怒火,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别出声。”朱标气声说,唇几乎没动,“外面的人还在。”
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殿下?该起了。”
朱标偏过头,扬声应道:“知道了,先候着,不必进来伺候。”他努力让声音平稳,可尾音还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哑。
门外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了。
朱标刚松了口气,掌心猛地一疼——朱樉咬了他一口。牙齿咬在虎口上,不重,但尖尖的疼。他猛地抽回手,低头一看,两排浅浅的牙印,渗着一点粉,倒是没出血。
朱樉已经从床上弹了起来。他裹着那件空荡荡的中衣,赤脚站在地上,长发散了一肩,脸颊因愤怒和窘迫泛着薄红。他伸手指着朱标,指尖在发抖,可嘴张了两次,愣是一个字没说出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抬头瞪着朱标,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干的好事。
朱标也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上的牙印还在微微发烫。他把手翻了个面,又翻回来,忽然抬起头,语气认真:“二弟,你说……是不是咱们昨晚睡觉的姿势,和方才一样?”
朱樉拧眉看着他。
朱标拍了拍床铺:“昨晚你睡里面,我睡外面,咱们各睡各的,什么都没发生。可今天早上——你在我怀里,就变成了这样。是不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朱樉的脸色变了又变。他当然记得方才醒来的姿势——他整个人被朱标箍在怀里,腰被扣着,臀被托着,严丝合缝,动弹不得。他咬了咬牙,胸口剧烈起伏着,可犹豫了几息之后,他还是极不情愿地走回床边,僵着脸躺回里侧。
朱标也躺下来,犹豫了一下,伸手环住他的腰。朱樉浑身一僵,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但他强忍着没动。朱标的手掌心滚烫,隔着中衣贴在他腰侧,热度渗透进来,烫得他脊背发麻。他将自己的另一只手犹豫着搁在朱樉臀侧,指尖触到那层布料下丰润的弧度,耳根烧得几乎要冒烟。
然后又是白。
转瞬即逝。白芒散去之后,朱标掌下的身体忽然变宽了,腰粗了,臀扁了,肩膀厚实了,后脑勺的发丝变短变硬。朱樉猛地从他怀里翻出去,整个人滚到里侧,一把抓紧自己的衣襟。
他变回来了。
两人隔着半张床铺对视。朱樉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抿成一条线。朱标慢慢收回手,翻了个身平躺着,盯着房梁,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成了。”他轻声说。
朱樉没有接话。他坐起来,背对着朱标,将中衣重新系好,又抬手理了理散乱的发。动作利落,一丝不苟,可朱标看见他的耳尖红得透光。
两人沉默着穿好外袍,整好衣冠。朱标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晨光涌进来,院中侍立的仆人齐齐躬身行礼。留守官迎上来,满脸堆笑:“殿下昨夜歇得可好?”
朱标笑了笑,回头看了朱樉一眼。朱樉跟在他身后半步,面色如常,眉宇间那点冷峻收得严严实实,秦王的威仪一丝不差。
“甚好。”朱标说,“二弟与本王久未同榻,昨夜叙话到三更。”
留守官连连点头,引着两人往膳厅去。朱标走在前面,步子不疾不徐,袖中的手却悄悄攥了攥——虎口上那两排牙印还在,浅浅的,像某种记号。
他偏头看朱樉。朱樉的目光正落在廊外的庭院里,那里有一株老梅,残雪缀在枝头,映着晨光。他的侧脸平静如水,可朱标注意到他负在身后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朱标收回目光,嘴角弯了弯,很轻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