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京的路上，朱标一直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可眼皮底下，全是今早那些画面——掌心里那截腰，细得像是随手一折就能断；指尖下那处弧度，圆润饱满，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也能觉出那份柔韧。还有朱樉被他捂住嘴时，那双瞪着他的眼睛，睫毛扫在他手背上，痒痒的。
朱标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
他不敢睁眼，怕一睁眼就对上朱樉的目光。可他分明感觉到，对面的朱樉也极不自在——那人坐在那里，像一尊被供起来的泥像，纹丝不动，可呼吸的节奏乱过好几回。朱标不用看也知道，朱樉此刻一定在盯着车窗外，耳朵却是红的。
他猜对了。
朱樉正盯着窗外飞掠的枯枝，可脑子里全是朱标那只手。滚烫的，宽厚的，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那只手扣在他腰上时，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将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还有另一只——朱樉想到这里，耳根的热度几乎要烧起来，他用力抿了抿唇，将那些念头死死压下去。
祭拜祖陵的时候，两人都规矩得不像话。朱标跪在左侧，朱樉跪在右侧，中间隔着半丈远的距离。香烛的烟袅袅升起，碑亭里的石兽沉默地蹲踞着。朱标磕头时余光瞥向朱樉——后者额头触地，脊背弯成一道利落的弧，动作标准得像礼部画出来的图样。朱标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们一起来这里，朱樉嫌蒲团太硬，偷偷把膝盖挪到他垫子上，被他发现了，两人在祖陵前憋着笑，憋得满脸通红。
那时候他们之间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祭拜完毕，收拾行装，启程回京。马车重新驶上官道，车轮碾过残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朱樉沉默了半日，终于开口。他的目光仍旧落在车窗外，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大哥。”
朱标睁开眼。
“往后，”朱樉顿了一下，像是把什么难堪的东西从喉咙里推出来，“不要再碰我。”
朱标看着他。朱樉的侧脸被车窗外的光照着，棱角分明，唇线紧抿。可朱标看见他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在微微蜷着，像是用力压着什么。
“任何肢体接触，”朱樉补了一句，声音更沉，“都不要。”
朱标沉默了几息，然后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他摆了摆手，靠在车壁上，语气轻描淡写：“行。依你。”
朱樉没有回头看他，可肩膀几不可见地松了一些。
两人再没说话，一路沉默着回了南京。
回到宫城时已是傍晚。朱元璋在乾清宫召见了他们，案上摆着两碟果子，他坐在御座上，手里捏着一份折子，可目光早就越过折子，落在两个儿子身上。
“回来了？”朱元璋放下折子，上下打量他们，“凤阳那边怎么样？祖陵的松柏可还茂盛？留守司的人可有懈怠？”
朱标上前一步，拱手道：“回父皇，祖陵松柏郁郁葱葱，陵园修缮得极好，享殿、碑亭、明楼都完好齐整。儿臣与二弟代父皇行祭拜之礼，又查看了留守司的卫所军屯，账目清楚，军士操练也勤谨。”
朱樉在他身后半步，接道：“凤阳留守司的粮仓存粮充足，城墙去岁修葺过一段，如今夯土结实。儿臣建议明年开春后再巡一次，以防汛期。”
朱元璋听着，脸上的皱纹渐渐舒展开来。他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两个儿子面前，目光在他们脸上来回看了看，忽然伸手，一边一个拍了拍他们的肩。
“好。”他的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欣慰，“兄弟同心，朕就放心了。”
他转身吩咐内侍端上赏赐——朱标得了两匹西域名马、一匣子于阗玉器；朱樉得了三柄精钢腰刀、四匹秦地进贡的锦缎，还有一副新制的马鞍，鎏金错银，做工极精。
朱元璋道：“樉儿明年就藩，路上用得着。标儿替朕多看着些，兄弟之间，本该如此。”
朱标和朱樉齐齐行礼谢恩。朱标捧着赏赐退出来时，余光扫了朱樉一眼——朱樉正低头看着那副马鞍，面色平静，可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那是朱标今天头一回看见他露出近似于“高兴”的表情。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夜色初降，两旁的灯笼刚点起来，橘红的光在地上铺出一条暖融融的路。朱标落后半步，看着朱樉的背影——玄色衮服，玉带束腰，步子稳而快。他想起方才父皇那句“兄弟同心”，又想起车里朱樉说的“不要再碰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上那两排牙印早就消了，可他还记得那个触感。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算了，他对自己说。来日方长。
可“来日方长”这四个字，在朱樉明年就要去西安的前提下，显得格外薄。朱标抬起头，朱樉的背影已经拐进了宫墙转角。他快步跟上去，两人的影子在灯笼下叠在一起，又被墙角切开。
各自回宫，各自安歇。这一夜，两人都睡得不太安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