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牡丹开了。
朱标难得从案牍里脱身,沿着抄手游廊慢慢走。廊外的花圃里,姚黄魏紫开得正盛,花瓣上还挂着晨露,被日头一照,碎钻似的。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胸中浊气散了不少。
转过廊角,迎面撞见朱樉。
朱樉今日没穿衮服,一件石青色暗纹直裰,腰束得紧,衬得肩宽腰窄。他正站在一丛牡丹前,微微俯身,像是在看花,又像是在闻香。日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副眉眼映得格外分明——浓眉压着,眼尾微微上挑,薄唇抿着,冷峻里竟生出几分说不出的好看。
朱标的步子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恭敬的问候:“大哥,二哥。”
朱棡从另一头走过来,一身月白圆领袍,腰间束着银带,步子不疾不徐。他先朝朱标拱手,脊背弯得标准,目光里是实实在在的敬重;转向朱樉时,又拱了拱手,可腰弯得浅了些,目光也垂得更快,那敬重里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朱标看在眼里,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他看看朱棡——恭敬、拘谨、礼数周全,一举一动都符合“弟弟”该有的样子。又看看朱樉——站在花丛旁,面色冷淡,目光从朱棡脸上掠过,只“嗯”了一声算作回应,浑身上下都透着“别靠近我”的气息。
朱标想,朱棡这样才算弟弟嘛。朱樉太冷了,明明他们才是年龄最相近的兄弟,只差一岁,本该是最亲近的。
朱樉的衣袖上沾了一片花瓣,粉白的,沾在石青色的袖缘上格外显眼。朱标下意识抬手,想替他拂去。
手刚伸出去,朱樉猛地侧身一躲。
那动作极快,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他后退半步,后背几乎撞上花丛,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朱标的手,瞳孔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朱标读得懂的惊惧。
朱标的手悬在半空,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收回来,在鼻尖蹭了蹭,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袖子上有花瓣。”
朱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伸手将那瓣花拂掉了,动作利落,面色如常。可朱标的余光看见他垂下去的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朱棡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个来回。
他是个敏锐的人——朱标一直知道这点。朱棡虽内敛,可那双眼睛毒得很。此刻他目光从朱标收回的手移到朱樉紧绷的下颌,又从朱樉微蜷的手指挪回朱标若无其事的笑脸上,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垂下眼,像是方才那一幕什么都没看见。
“大哥今日不忙?”朱棡开口,语气温和,带着得体的关切。
朱标收回心思,笑道:“忙里偷闲。昨日户部的折子堆了一案,今早批完,让詹事府的人誊抄去了。三弟呢?山西那边的事可还顺利?”
朱棡答道:“上月递的折子,父皇已经批了。卫所屯田的事按大哥的意思拟了章程,兵部那边说下月派人去核查。”
朱标点头:“好。有什么难处你来找我。”
朱棡应了一声。三人之间安静了一瞬,只有风吹花叶的簌簌声。
朱樉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三弟,你那章程里关于军户逃籍的条款,不够硬。”
朱棡面色一紧,连忙拱手:“二哥指教。”
“逃籍者本人充军,家眷流徙,地方官一并追责。你那个章程只罚本人,底下的人不怕。”朱樉说完,目光又落回花丛上,像是什么都没说过。
朱棡愣了一息,随即认真点头:“二哥说得是,我回去就改。”
朱标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朱樉对朱棡虽然冷淡,可好歹肯给一句指点。对他呢?除了“太子殿下”和“不必费心”,便是“离我远点”。他才是那个被防着的人。
又说了几句家常,无非是最近读了什么书、天暖了该换什么衣裳之类的。朱棡客气地陪了一阵,便拱手告辞,说是要去詹事府取一份文书。他走得利落,月白身影穿过花丛,很快消失在廊角。
朱标望着他的背影,忽然道:“三弟对你倒是恭敬。”
朱樉没有接话。
“你方才那句话,”朱标转头看他,“其实可以说得更软些。三弟性子软,你太硬了,他怕你。”
朱樉的目光从花丛上收回来,看了他一眼,平平的,没什么情绪:“怕我比不怕好。他去了山西,是要镇一方的。性子软,压不住人。”
朱标哑然。他知道朱樉说得对,可这话听着总是不舒服。他想说“他毕竟是你弟弟”,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论“弟弟”的自觉,朱樉自己怕是从没把自己当过谁的弟弟。
两人沉默着站了一会儿。牡丹的花香浓得有些发腻,蜜蜂在花心里钻进钻出。朱标觉得这沉默让他胸口发闷,于是清了清嗓子:“二弟,你——”
“臣弟还有事。”朱樉拱手,礼数一丝不差,打断了他要说的话。他转身便走,石青色的袍摆拂过花丛,几片花瓣被带落,在他身后打着旋儿飘下来。
朱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游廊,消失在假山石后。
他低头看了看方才伸出去的那只手。掌心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攥了攥拳,又松开,然后抬头望天。日光正好,照得满园牡丹都蔫蔫的,只有那丛被朱樉看过的姚黄,在风里轻轻晃着,花瓣上还沾着他方才靠近时留下的温度。
朱标叹了口气,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