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府的夜，比宫里静。
朱樉靠在床头，手里握着一卷《汉书》，可半日没翻过一页。邓氏缩在他怀里，一只手搭在他胸口，指尖绕着他中衣的系带，绕一圈，松开，再绕一圈。烛火在帐外跳着，将她的影子投在帐幔上，晃晃悠悠。
“殿下，”邓氏开口，声音里带着压了许久的委屈，“今日臣妾去给王妃请安，她屋里的陈设又换了。那架屏风是父皇新赏的，还有那对青花瓷瓶——是今年景德镇的新样。臣妾那里，什么都没有。”
朱樉的目光落在书页上，没有动。
邓氏抬起头看他，一双杏眼里盛着水光，嘴唇微微翘着：“臣妾知道，臣妾是次妃，不该和王妃比。可臣妾的阿爹也是卫国公，论门第，论出身，臣妾哪点比王氏差了？别的公爵家的女儿，哪个不是正妃？偏臣妾——”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把脸埋进朱樉的胸口，闷声道：“偏臣妾要做小。”
朱樉放下书，抬手拍了拍她的背。那动作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猫。他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帐顶的铜钩上，声音平淡：“到了藩地就好了。”
“到了藩地就好了”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对邓氏说，也像是对自己说。西安的秦王府是他自己的地方，到了那里，谁管他次妃正妃，关起门来过日子，一切按他的规矩来。
邓氏在他怀里蹭了蹭，鼻尖抵着他的衣料，闷闷地说：“殿下只会哄臣妾。到了藩地，王妃还是王妃，臣妾还是次妃。臣妾的阿爹……阿爹在的时候，还想着能替臣妾争一争。可如今阿爹没了，臣妾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
她说着说着，眼泪便渗出来，洇湿了朱樉的中衣。朱樉低头看了她一眼，她哭起来还是好看的，梨花带雨，楚楚可怜。他叹了口气，搂着她腰的手臂紧了紧，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她的腰很细。他忽然想。
细得他一只手臂就能圈住。中衣底下是滑腻的肌肤，带着暖香，贴在他掌心，柔弱无骨。她的身子蜷在他怀里，像一只乖巧的雀儿，纤细的肩，盈盈的腰，丰满的臀抵在他小腹上，曲线柔软。
然后他脑子里闪过另一个人的脸。
凤阳，夜，月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他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感觉到一双手臂环住了他。那双手臂比他的还要宽厚，掌心滚烫，扣在他腰上，力道不轻不重。他的后背贴着一具结实的胸膛，心跳隔着两层中衣撞上来，咚、咚、咚，沉稳而有力。然后他感觉到臀上搁着什么，硬邦邦的，抵着他——
朱樉猛地闭了闭眼。
胸口一阵翻涌。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恶心，比恶心更复杂。像是有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在心口上，又酸又胀，还带着某种他说不出口的、让他浑身发麻的东西。朱标的呼吸喷在他后颈上，热烘烘的，带着桂花糖的甜气，他当时恨不得整个人缩进墙里去。
可此刻，当邓氏温软的身子贴在他怀里，当他的手搁在邓氏腰上，他脑子里浮现的却是那截腰——那截他变作女子时的腰，细得朱标一掌就能扣住。还有那双手，那只搁在他臀上的手，指尖收拢时的触感——
朱樉猛地坐起来。
邓氏被他吓了一跳，抬头看他，泪珠还挂在腮上：“殿下？”
朱樉的面色在烛光下晦暗不明。他将邓氏从怀里推开，动作不轻，邓氏踉跄了一下，扶住床柱才没摔下去。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砖面上，走到窗边，一把将窗推开。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邓氏打了个寒噤。
“殿下？”她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朱樉站在窗前，夜风扑在他脸上，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吹散了些。他望着院中黑黢黢的树影，过了很久，才沉沉地吐出一口气。
“无事。”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夜深了，睡吧。”
他关上窗，走回床边。邓氏已经重新躺好了，眼睛还睁着，巴巴地望着他，像是不敢再开口。朱樉在她身侧躺下，面朝外，背对着她。
邓氏犹豫了一下，伸手去够他的手臂，想再靠过来。朱樉将手臂一收，避开了。
“睡。”他说。
邓氏的手僵在半空，慢慢缩了回去。帐子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浅一深，各怀心事。
朱樉睁着眼，盯着帐幔上那条月光，脑子里乱得像一锅沸水。他想起那日在马车里对朱标说的话——“不要再碰我”。他说得那么硬，那么冷，可此刻他才发现，怕碰触的人好像不只他一个。
可最让他浑身不舒服的，是方才邓氏贴在他怀里时，他拿她跟自己比的。她的腰不够细，她的肩不够窄，她的身子不够软——他居然在拿一个女人的身子，去比自己变成女子时的样子。
朱樉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丝绸的，凉滑滑的，贴在脸上让他想起朱标的手——那只覆在他腰上的手，掌心滚烫，指腹有薄茧，摩挲过他皮肤时带起一阵细密的麻。
他猛地又翻了个身，面朝外，胸口烦闷得像压了块石头。月光从帐缝里漏进来，细细一道，正好照在他蜷起的手背上。他盯着那条月光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将那只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邓氏在他身后翻了个身，轻轻叫了声“殿下”，声音里带着怯。
朱樉没有应。
这一夜，他睡得很浅，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梦。梦里他一会儿在凤阳，一会儿在马车里，一会儿在御花园。每个梦里都有朱标的脸，笑着的，无奈地皱眉的，一脸无辜举着双手的。最后一个梦里，朱标伸手来摸他的脸，掌心滚烫，他躲不开，浑身发软——然后他醒了。
天还没亮。他额角全是汗，中衣湿了一片，贴在背上，黏腻得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分明，青筋微凸，是秦王的手。他松了一口气，却又觉得胸口更闷了。
朱樉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口饮尽。冷水从喉咙灌下去，浇灭了胸腔里那把说不清道不明的火。
窗外晨光微熹。他站在桌边，握着空茶杯，忽然想——他明年就要去西安了。去了西安，远离南京，远离那个人，也许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会散掉。
也许会吧。
他把茶杯搁回桌上，转身去唤人伺候更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