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本堂散学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朱椿抱着一摞书册从殿里出来,六岁的孩子,步子还不大稳,走路时书册在怀里颠来颠去,他不得不微微弓着身子,像只衔着果子的小雀。长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他的小靴子踩在砖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转过廊角,迎面走来一个人。
朱椿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朱樉今日穿了一件玄色圆领袍,腰束得紧,衬得整个人又高又挺。他身后跟着两名侍卫,可离了有十步远。他正低头走着,面色沉沉,不知在想什么。朱椿认得那副表情——二哥不高兴的时候就是这样,眉头压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谁见了都要绕道走。
可朱椿没有绕道。
他小跑两步迎上去,仰着脸,声音脆生生的:“二哥!”
朱樉停下脚步,低头看见他,眉间的褶子松了一瞬。
朱椿把书册往地上一放,伸出手比划着,语气里全是真心的赞叹:“二哥,前日皇城内苑射箭,我看见了。二哥骑在马上那几箭,连父皇都夸了。二哥射箭的样子,太好看了。”他说到“太好看了”时,小脸微微泛红,像是觉得自己的词汇太贫乏,表达不出心里那种景仰,又补了一句,“比侍卫们都好看。”
朱樉看着他仰着的小脸,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盛着毫不掩饰的崇拜。他蹲下来,与朱椿平视,伸出手,在他头顶轻轻摸了摸。那动作带着少见的柔和,掌心温热,指尖从朱椿的发顶顺下来,像在抚摸一只雏鸟的羽毛。
“十一弟,”朱樉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些,也软了些,“要听父皇的话,好好读书。等你长大了,封了藩,若离我近,二哥给你接风洗尘。”
朱椿的眼睛亮得像点了灯。他用力点头,小脑袋一上一下的,发带都晃了起来:“好!二哥说的,不许赖。”
“不赖。”朱樉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可确确实实是个笑。
长廊拐角处,朱标站在一丛修竹后面,一动不动。
他本来是路过,要去詹事府取一份文书。远远看见朱樉的背影,脚步便不由自主地慢下来。然后他看见朱椿跑过去,看见朱樉蹲下来摸他的头,看见朱樉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可朱标看见了。他站在竹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朱樉的掌心覆在朱椿头顶,动作轻柔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他的声音也轻,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朱标从未听过的、近乎温柔的东西。
朱标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
他想起自己多少次凑到朱樉面前,笑着递茶、递糖、递话头,换来的是冷脸、嘲讽、躲避。他想起那日御花园里他伸手想替朱樉拂去花瓣,朱樉侧身一躲,像躲什么脏东西。他想起马车里那句“不要再碰我”。
可朱椿什么也不用做。朱椿只是仰着脸说了一句“二哥射箭好看”,朱樉便蹲下去摸他的头,便笑了,便许诺为他接风洗尘。
朱标知道这嫉妒毫无道理。朱椿才六岁,还是个孩子,朱樉对他柔和些是应当的。可他就是嫉妒。嫉妒得心口发酸,发胀,发疼。朱椿得到了他求了几个月都没求到的东西,如此轻易,如此理所当然。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竹影里走出来。
“十一弟。”
朱椿转头看见他,连忙站直了,规规矩矩地拱手:“大哥。”
朱标走到近前,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可目光掠过朱樉时,那笑便淡了一瞬。他低头看着朱椿,语气温和,带着兄长的关切:“早些回去,把今日的经文背熟了。明日父皇要查的。”
朱椿“啊”了一声,小脸皱起来,连忙弯腰抱起地上的书册,朝两人各拱了拱手:“那臣弟先走了。二哥,大哥,臣弟告退。”
他抱着书册小跑着走了,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在长廊里渐渐远去。
廊下只剩两个人。
朱标看着朱椿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才慢慢转过头来。朱樉已经站起来了,面色恢复了惯常的冷淡,目光平视前方,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二弟原来这么温柔。”朱标开口,语气里带着笑,可那笑里有东西在晃,像水面下藏着的暗流,“对十一弟,又是摸头又是许愿的。怎么到我这里,就只剩‘太子殿下’和‘离我远点’了?”
朱樉的目光扫过来,淡淡的,像淬了霜。
“十一弟年纪小,心思单纯。”他一字一顿,咬得清楚,“不像某些人,一百个心眼。”
朱标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长廊里安静了两息。风吹过竹丛,簌簌地响,几片竹叶飘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的砖面上。朱标看着朱樉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冷得像一块铁。可方才,就在不久前,这张脸对着朱椿弯过嘴角。
他忽然觉得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累,比批一天折子还累。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全成了灰。他笑了一声,很短,尾音里带着说不清的疲倦。
“好。”朱标说,“一百个心眼。二弟说得对。”
他转身便走,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在长廊里拉得笔直。朱樉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拐过廊角,消失不见。竹叶还在落,一片一片,轻飘飘地打着旋儿。
朱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方才摸过朱椿头顶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暖意。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然后他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两个方向,两条路,中间隔着满廊的竹影和晚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