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一家在坤宁宫里设了家宴。
马皇后亲自张罗的，菜色不奢华，却都是几个儿子爱吃的。朱元璋坐在上首，难得换了常服，没戴翼善冠，只一顶乌纱帽，脸上的线条比在奉天殿上柔和了不少。马皇后坐在他身侧，笑意盈盈地给这个夹菜，给那个添汤，嘴里念叨着“瘦了”“黑了”，全无国母的架子。
朱标坐在朱元璋左首，朱樉在右首，再往下是朱棣、朱橚、朱棡等几个年纪稍长的皇子。殿里烧着暖炉，烛火通明，觥筹交错间，笑语声不断。
朱棣嗓门最大，端着酒盏站起来，朝朱元璋和马皇后行了个礼，高声道：“父皇，母后，儿臣前日去北平巡边，见那边的将士操练得极好。儿臣敬父皇一杯，祝父皇万寿无疆！”
他一饮而尽，动作豪迈，酒水从嘴角溢出来也不在意。朱元璋笑骂了一声“莽撞”，可眼里是高兴的。朱橚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坐着，等朱棣坐下了，才起身斟酒，声音温和：“儿臣也敬父皇母后。近来在府中读书，有几句心得，改日想请父皇指点。”他说话时目光沉稳，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朱元璋连连点头。
朱标也笑了，举杯应和着。可他的余光一直挂在朱樉身上。
朱樉今日穿了一身黛蓝常服，领口绣着暗银云纹，坐在那里像一棵沉默的树。他面前的酒盏才下去半盏，菜也没动几筷子。朱元璋问他西安的事，他便答几句，简短、稳当，挑不出错处。马皇后给他夹菜，他道谢，礼数周全。可朱标看得出，他眉宇间绷着一层紧——从落座到现在，朱樉没有看过他一眼。
朱标端起酒壶，站起来。
“二弟，”他绕过半个桌角走到朱樉身侧，脸上挂着极热络的笑，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在座的人都听见，“前几日在御花园，你说我那套《孙子兵法》的注本不错。来，大哥敬你一杯，到了西安好好治军，替父皇守好西北。”
他斟了满满一盏，递到朱樉面前。
朱樉抬眼看他。那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警惕，可当着朱元璋和马皇后的面，他不能拒绝。他接过酒盏，道了声“谢大哥”，一饮而尽。
朱标笑了，接过空盏又斟满：“再一杯。这杯祝二弟在西安开枝散叶，秦王府人丁兴旺。”
这话说得体面，可“人丁兴旺”四个字咬得稍重了些。朱樉的指尖在盏沿上顿了一下，还是接过来喝了。
“第三杯，”朱标倒酒的手很稳，声音里带着爽朗的笑，“这杯祝二弟此去一路顺风。大哥在南京，你一定会替大哥看好门户。”
他一杯接一杯地倒，话一句比一句漂亮。朱樉沉默地喝，面色从如常到微红，从微红到泛白，又从泛白烧成了通红。他的眼神开始有些散，握着酒盏的手也不再那么稳，可他咬着牙，始终没有推拒。因为朱元璋在笑，马皇后在看着，满殿的兄弟都在看着。他不能驳了太子的面子，不能在父母面前露出半分不合。
朱棣在对面看得兴致勃勃，拍着桌子道：“大哥今日好兴致！二哥也是好酒量，再来再来！”
朱橚则安静地呷着自己的酒，目光在朱标和朱樉之间转了一圈，垂下眼，什么也没说。
待到宴席将散，朱樉面前的酒壶已经空了第三把。他靠在椅背上，双眼半阖，面颊绯红，中衣的领口被酒意蒸得微微汗湿。他努力想坐直，可身子像不听使唤似的，晃了两晃，手肘磕在桌沿上，酒盏叮当滚落。
朱元璋看在眼里，皱了皱眉，转头对朱标道：“你二弟醉了。扶他出去走走，透透风，别让他这样回府。”
朱标站起来，拱手道：“儿臣遵命。”
他走到朱樉身边，伸手去扶他的手臂。朱樉睁开眼，那双被酒意浸透的眸子对上他的脸，焦距散着，可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挣扎。朱标的手扣住他的肘弯，入手滚烫，隔着衣料也能觉出他皮肤的温度。
“二弟，走吧。”朱标说，声音温和，像个体贴的兄长。
朱樉没有力气挣开。他踉跄着站起来，脚下虚浮，半个身子的重量不由自主地压在了朱标臂上。朱标稳稳地扶住他，朝朱元璋和马皇后行了礼，便架着他往殿外走。身后传来朱棣的大嗓门和朱橚低低的笑声，殿门在两人身后合上，将那些热闹隔在了里面。
夜风扑面，带着初春的凉意。朱樉被风一激，偏过头，呕了一声，却没吐出什么来。他的额头抵在朱标的肩上，呼吸滚烫急促，酒气喷在朱标的颈侧。
朱标扶着他往廊下走，步子放得很慢。朱樉的脚几乎拖在地上，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朱标的手臂环过他的腰——那截腰，隔着层层衣料，仍旧细得让他心口发紧。他偏过头，看见朱樉的侧脸，绯红的，汗湿的，睫毛低垂着，微微发颤。那张脸的轮廓在夜色里柔和了许多，棱角被酒意磨平了，竟和他记忆中的影子重叠了几分。
朱标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念头压下去。他架着朱樉继续往前走，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着，照出两人交叠的影子，长长短短，在砖面上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