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樉猛地弯下腰,朱标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觉得胸口一热,温热的、带着浓重酒气的秽物喷涌而出,从肩头一路淌到腰腹。朱标整个人僵了一瞬,低头看见自己那件石青色的袍子上,洇开大片大片的污渍,黏腻的液体正顺着衣料往下滴。
“二弟!”他低呼一声,可朱樉已经软倒下去,半跪在廊下,额头抵着栏杆,肩膀一耸一耸地干呕着。
朱标顾不得自己满身的狼藉,从袖中摸出手帕,蹲下去托住朱樉的下巴,将他的脸轻轻抬起来。月光照在那张脸上——醉得通红,眉眼都耷拉着,嘴唇上沾着酒渍和秽物,下巴上也是。朱标用手帕去擦,从嘴角擦到下颌,动作不自觉地轻。
帕子刚碰到朱樉的脖颈。
白芒。
铺天盖地的白,比前两次都来得快、来得猛。朱标甚至没来得及眨眼,掌心里托着的那张脸便变了——下颌收了,脸颊柔了,嘴唇薄了,睫毛长了。那张醉红的、线条凌厉的脸,在一息之间化作了另一副模样:眉眼仍是朱樉的眉眼,可嵌在这样一张白瓷似的面孔上,便有了说不出的妍丽。两颊的红晕从棱角分明的颧骨挪到了柔润的腮边,醉意氤氲中,那双凤眼半睁半闭,眼尾泛着薄红,嘴唇微微翕动着,像被酒泡软了的花瓣。
朱樉浑然不觉。
他歪在朱标怀里,仰着脸,醉醺醺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那张精致的面孔里溢出来,带着沙哑的、含混的醉意:“臭大哥……不是喜欢灌我酒吗……被我吐了一身……这下……满意了吧……”
他含糊地说着,舌尖在唇上舔了一下,将那点残存的酒渍卷进去,红唇上便多了一层亮莹莹的水光。
朱标的手还托着他的脸,指尖触着那层温热的、细腻的肌肤。他的呼吸停了。
月光从廊檐下斜照进来,落在那张脸上,照着那双翕动的唇。红润的,饱满的,微微翘着的,像是被什么撑开了一道口子,正往外吐着暖融融的酒气。朱标低头看着,喉结猛地滚了一下。他觉得自己该松手,该站起来,该喊人,该做任何一个理智的太子该做的事。可他的手像是被焊在了那张脸上,指尖下移,拂过耳垂,摸到了后颈那颗小痣,和朱樉本人身上的一模一样。
他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去。
嘴唇离那张唇还有半寸,呼吸已经缠在一起。朱樉身上的龙涎香混着酒气,被那张脸衬着,竟比平日浓烈十倍。朱标甚至能感觉到那张唇上散发出的温热,混着方才那点甜腻的桂花香——是他灌的酒,是他递的糖。他忽然想,这算不算自作自受。
然后他猛地停住了。
朱标僵在半空,嘴唇几乎贴上了朱樉的嘴唇,中间只隔着一层月光。他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盯着那对翕动的红唇,盯着那双醉得迷蒙的眼睛。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骨内侧炸开了。
不能吻。
那是他弟弟。亲弟弟。大明朝的秦王。他父皇的儿子,和他一样留着朱元璋的血。他怎么能——
朱标猛地直起身来,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的手从朱樉脸上收回来,攥成拳,指节发白。他偏过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夜风灌进肺里,凉得他五脏六腑都缩紧了。
朱樉还歪在他臂弯里,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他咕哝了一句什么,脑袋往朱标肩窝里蹭了蹭,像一只醉酒的猫,找了个暖和的地方窝着。
朱标低头看着他,半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酒气,有燥意,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近乎认命的东西。
他左右看了看。廊下无人,只有远处宫灯的光在风里晃。他咬了咬牙,半扶半抱地将朱樉架起来,往廊尽头那排偏房走去。那是从前宫中女眷随侍时暂住的屋子,如今空着,平日里没什么人去。
朱樉的身子软得像面条,整个人挂在他臂弯上,脚步踉跄,头歪在他肩头,嘴里含含糊糊地不知在说什么。朱标一手环着他的腰,一手攥着他的手腕,掌心滚烫,指腹下面是细得惊人的腕骨。
走到那排偏房前,朱标用肩膀顶开最边上那扇门。屋里黑洞洞的,积着薄灰,只有月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几道白。他架着朱樉摸黑进去,反手将门合上。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朱标背靠着门板,将朱樉半扶半抱地拢在身前。黑暗里他低下头,只能看见朱樉发间隐约的一点银饰反光,和那张凑在他胸口的脸——温热的,带着酒气的,线条柔和的。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一滚。
门外有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有风穿过廊庑的呜咽声,有远处坤宁宫隐约传来的、朱棣的大嗓门和笑声。门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一个急促,一个绵软。
朱标闭上眼,后脑抵着门板,将怀里那具温软的身体又拢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