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低头看了朱樉很久。
怀里的人睡得沉,呼吸匀净,睫毛湿漉漉地粘着,嘴唇微微翕动,那声“哥哥好烫”的余音仿佛还在空气里飘着。他抬手,想去碰一碰她的脸,指尖悬在半空,终究还是拐了个弯,从袖中摸出那方手帕。
帕子上还沾着方才擦过的酒渍,有些发硬。朱标将它轻轻贴向朱樉的唇。帕角刚触到那两片柔软的唇瓣,白芒便如期而至,铺天盖地地漫过来,朱标熟练地闭了眼。再睁开时,怀里的人已经变回了朱樉——肩宽了,身量长了,秦王的骨架重新撑满了那件宽大的中衣。他的头歪在朱标肩窝里,呼吸粗重,酒气喷在朱标颈侧,滚烫的,但不再是那张会嘟囔“哥哥好烫”的唇了。
朱标松了口气,可那口气松到一半,胸口却莫名地空了一瞬。他来不及细想,架着朱樉站起来,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激灵。朱樉的脚还软着,大半的重量压在他身上,两人的步子歪歪斜斜,沿着宫中的长巷往秦王府的方向走。廊下的灯笼隔几步一盏,橘红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砖面上叠了又分,分了又叠。
朱标走得很慢,一手环着朱樉的腰,一手攥着他的手腕。夜已经很深了,宫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巡夜的禁军远远地见了他们,垂首行礼,不敢多看。朱标微微点头算作回应,脚步没有停。他偏头看朱樉的侧脸——月光照着,棱角分明,唇线紧抿,又是那张冷冰冰的、拒人千里的脸了。方才的绯红、泪痕、娇憨,全都褪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到了秦王府门口,守门的侍卫见了太子亲至,慌得跪了一地。朱标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又朝府里迎出来的管事吩咐道:“二弟今晚饮多了,你们好生伺候。醒酒汤要温的,别太烫。明早的早膳备些清淡的,粥就好。”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让他喝凉的。”
管事的一一应下,招呼了两个仆从过来,将朱樉从朱标肩上接过去。朱标的手松开时,朱樉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他下意识又伸手去扶,指尖碰到朱樉的手臂,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触感。他停了一息,收回手,转身便走。
“太子殿下,”管事的追出来两步,“您慢走——”
朱标没有回头,只抬了抬手,步子不快不慢,消失在宫巷的夜色里。
秦王府的寝室里,朱樉被仆从伺候着换了中衣,躺到床上。酒意未散,脑袋昏沉沉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他闭着眼,意识像浸在水里,浮浮沉沉,抓不住什么完整的东西。可有些碎片却格外清晰——有人的手臂箍在他腰上,滚烫的;有人的巴掌落下来,啪的一声,他浑身发麻;有人把他拢在怀里,胸口热得像一堵墙,他靠上去,怎么都挣不开。
还有一句什么话。他自己的声音,含含糊糊的,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哥哥……好烫。”
朱樉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悬着素色的帐幔,是他秦王府的寝室。他躺在自己的床上,盖着自己的被子,一切如常。可那四个字像楔子一样钉在脑子里,拔不出来。他翻了个身,面朝里墙,将被子蒙过头顶。酒意搅着那些混乱的画面,他想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醉后的梦。可后腰往下的地方隐隐发麻,那感觉骗不了人。他攥了攥拳,又松开,又攥紧。
朱标回到东宫时,已经过了三更。
他进了自己的寝室,没有叫人伺候,自己解了外袍,坐在床沿上发呆。吕氏已经睡下了,缩在里侧,呼吸绵长。朱标没有躺下,他靠着床头,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帐顶出神。黑暗中那些画面一个一个浮上来——朱樉醉红的脸,朱樉伸手指着他叫他出去时的娇蛮,朱樉趴在他膝头挣扎扭动的腰,巴掌落下去时掌心里那丰润饱满的回弹,还有最后,朱樉缩在他怀里哭累了睡过去,嘴唇翕动着说“哥哥好烫”。
朱标闭了闭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很轻,很浅,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想起朱樉平日里对他那副冷脸,想起“太子殿下”和“离我远点”,想起御花园里那个侧身躲开的动作。可今晚,这个平日里爱搭不理的弟弟,趴在他腿上被他打,缩在他怀里哭,攥着他的衣襟叫哥哥。朱标知道自己这个想法很荒唐,可他就是忍不住觉得——今晚的朱樉,太可爱了。
然后他猛地想到了明天。
明天早上朱樉醒了,要是想起了这些事——朱标脸上的笑僵住了,慢慢变成一种近乎痛苦的扭曲。他翻了个身,面朝外侧,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以朱樉的性子,要是想起来自己醉成那样、被亲哥哥按在腿上打屁股、还哭着叫哥哥,怕是能提刀来找他拼命。到时候什么“不要再碰我”都算轻的,说不定直接递折子请父皇把他发配到西安再不回来。
朱标越想越觉得后脊发凉,可凉着凉着,他又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帐顶。黑暗中他仿佛又听见那声含含糊糊的“哥哥好烫”,软软的,带着鼻音,像撒娇。他忍不住想,要是朱樉真想起了,来找他算账——到时候再想办法。反正无论如何,今晚这事他是做都做了,后悔也来不及。
他闭上眼,开始在心里求菩萨告祖宗,求他们让朱樉明早醒来什么都记不得。求完了祖宗又求父皇,求完了父皇又求马皇后,最后甚至求到了凤阳祖陵的松柏头上。他把能想到的神仙都求了一遍,求着求着,那些画面又浮上来,朱樉的腰,朱樉的泪,朱樉攥着他衣襟的手。他就在这些画面里迷迷糊糊地沉了下去,嘴角还挂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夜色浓稠,东宫和秦王府隔着几重宫墙,两个人各据一方,一个睡得昏沉却满脑子碎片,一个半梦半醒间全是另一个人。更漏滴答滴答地响着,长夜还长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