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散时，天光已经大亮了。
朱标从奉天殿侧门出来，冠冕摘了，换了常服，正要往詹事府去。刚转过殿角，身后传来一声沉沉的——
“大哥。”
朱标的步子顿了一下。他听得出这声“大哥”里的分量，太熟悉了——朱樉平日不叫他大哥，一旦叫了，便是有事。他转过身，面上已经挂好了惯常的笑，温和的，坦荡的，挑不出任何破绽。
朱樉站在廊柱旁边，一身玄色衮服还没换，眉眼间带着一夜宿醉之后特有的倦怠。他的目光落在朱标脸上，不轻不重，像是在打量什么。他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昨晚，大哥送我去哪儿了？”
朱标微微一怔，随即笑起来，那笑自然极了，眼角弯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兄长式的无奈：“还能去哪儿？你醉得站都站不稳，我架着你走了一路，送到秦王府门口，交给你府上的管事，我便回了。怎么，你回去之后又闹了？”
他反问得极顺，尾音微微上扬，像是真的在关心弟弟宿醉后的状况。
朱樉盯着他的眼睛。朱标坦然回望，目光清正，嘴角含笑，一丝闪躲都没有。他太了解朱樉了——多疑、审慎、看人先看短处。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他十八年的太子不是白当的，朝堂上应付父皇那些盘问，哪一回不比这个凶险。
朱樉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他低下头，似乎在想什么，半晌才道：“昨夜的事……我记不太清了。”
朱标的心跳快了一拍，可面上不动声色，关切地问：“记不清？你回到王府后是不是又做什么了？”他微微倾身，声音里带着恰如其分的忧虑，“二弟，你昨晚饮得太多了。”
朱樉沉默了几息。他脑子里那些碎片又浮上来了——有人抱着他，滚烫的手臂箍在他腰上；有人打他，那巴掌落下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发抖；还有他自己含含糊糊的声音，黏黏糊糊的，像是在叫谁。可这些画面模模糊糊的，梦和记忆搅在一起，分不出真假。他试着回想从坤宁宫到秦王府的路，只记得风吹在脸上的凉意，和有人架着他走时，那人身上暖烘烘的气息。别的，全是一团乱麻。
他抬起眼，看着朱标那张坦然的笑脸，终于摇了摇头。
“大约是醉了，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朱樉说，语气沉下来，像是给自己一个了结，“算了。”
朱标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面上却收了笑，认真道：“回去让管事给你熬些醒酒汤，今天别碰凉的。”
朱樉点了点头。他沉默了一息，忽然抬手，朝朱标郑重一揖。朱标愣了一下。
“昨晚吐了大哥一身，”朱樉直起身，目光平平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正经的歉意，“抱歉。”
朱标看着他那张冷峻的脸上浮现出的认真神色，又想起方才他皱着眉努力分辨梦与真的模样，再往前推一点——昨夜那张醉红的脸、那声含着鼻音的“哥哥好烫”、那缩在他怀里攥着他衣襟的手。他忽然觉得这一切荒唐得有些好笑。他拼命压住嘴角，可眼底的笑意还是漫上来了一些。
“没什么。”朱标摆了摆手，语气轻快，“一件衣裳罢了，回去换了就是。你是我弟弟，难道还跟你计较这个？”
他说得坦荡，义气，像个好大哥。
朱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拱了拱手便转身走了。玄色的身影穿过殿前的广场，步子稳而快，很快就汇入了散朝的人流里。
朱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变小。一直到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宫墙之后，他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昨夜打过朱樉的那只手。掌心空空的，可那手感还留在掌纹里，丰润的、弹软的，一巴掌下去微微回弹。
他攥了攥拳，忽然笑出了声。声音不大，在空旷的殿前石阶上回了一下，散了。
打了弟弟的屁股，第二天弟弟还来给他道歉。
朱标摇了摇头，把那只手拢进袖子里，转身往詹事府去了。步子不疾不徐，嘴角那抹笑却怎么都压不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