藩王们就藩的日子定在了三月十六,钦天监择的吉日。
宫中这几日忙碌得很,内侍们抱着账册在各司之间穿梭,织染局连夜赶制诸王的仪仗旗幡,礼部的人捧着典章跑来跑去,连御膳房都比平日忙了三成。朱元璋对儿子们去藩的事格外上心,每道程序都要过目,折子堆了半案。
这日午后,朱元璋把五个嫡子叫到了乾清宫西暖阁。
朱标站在御座左侧,朱樉、朱棡、朱棣、朱橚分列在阶下。朱元璋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一份礼部递来的仪注,他翻了翻,便搁下了,目光扫过五个儿子。
“去藩之后,各有各的封地,”朱元璋开口,声音不高,可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西安、太原、北平、开封——都是要紧的地方。边关重镇,百姓凋敝,你们去了,第一要务是防御外敌,第二是安抚百姓。老老实实做事,不许欺压地方,不许胡作非为。谁要是在封地上闹出什么乱子,朕的刀可不认儿子。”
他说完,朝朱标抬了抬下巴:“太子,你给他们讲讲,就藩之后有哪些注意事项。”
朱标应声上前一步。他今日穿了一身杏黄常服,衬得面如冠玉,眉目疏朗。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从藩王仪制讲到地方赋税,从军屯防务讲到王府用人,条理清晰,言辞稳当,是这些年做太子练出来的本事。
可他的目光不对。
朱标站在那里,一本正经地说着“诸王就藩之后,不得干预地方民政,遇有军机大事可与都司商议”,可那双眼睛却时不时地往朱樉身上飘。说一句,看一眼;再看一句,又看一眼。那目光没什么遮掩,直直地落在朱樉脸上,在他眉眼间停一息,再收回来,接着讲。
朱樉站在阶下,面色越来越僵。他垂着眼,盯着自己靴尖前的那块金砖,可朱标的目光像是有重量似的,落在他脸上沉甸甸的。他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抬了一下头,正对上朱标那双望过来的眼睛。朱标不但没收回去,反而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像是被逮住了也不在意。
朱樉的耳根烧起来,重新垂下眼。
朱棡站在朱樉身侧,目光在朱标和朱樉之间来回转了一圈。他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飞快地舒展开,垂下眼去,面色如常。可心里却在翻腾——大哥这是怎么了?就算二哥平日受父皇宠爱多些,也不至于当着父皇的面这样盯着看。他又想起这些日子在宫中偶然撞见的几回,朱标追着朱樉说话、朱樉冷着脸躲开的情景。朱棡在心里叹了口气,暗暗想,大哥这是对二哥不满?可就算不满,也不该在父皇面前这样。将来大哥即位,二哥怕是要吃苦头了。
朱棣站在朱棡后面,倒没想那么多。他只是觉得大哥今天看二哥的次数多了些,大约是在叮嘱什么要紧事。他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北平,没太在意。
朱橚垂着眼,安安静静地站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余光扫过朱标和朱樉,又扫过朱棡微微蹙起的眉头,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表示。
朱标讲完了,退回去站定。朱元璋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便起身走了。殿门打开,外面的光涌进来,照得几个皇子面上的表情都清晰了一瞬。
朱元璋一走,气氛便松下来。朱棣第一个开口,大着嗓门朝朱樉道:“二哥,去了西安可别光顾着练兵,那边有什么好吃的,记得给兄弟们送些来。”朱橚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接道:“二哥的封地大,好东西自然多,到时候别忘了四哥和五弟。”朱棡也拱了拱手,说了几句“二哥一路顺风”的客气话。朱樉一一应了,面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几个兄弟互相说了几句家常,便各自散了。朱棣和朱橚结伴走了,朱棡落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朱标和朱樉,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快步出了殿门。
暖阁里只剩下两个人。
朱标转过身来,看着朱樉。光线从殿门外斜照进来,落在朱樉的侧脸上,那副眉眼被照得格外分明。朱标走近两步,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恳切:“二弟,去了西安,要照顾好自己。”
朱樉抬起眼。
他本来是要走的,可听到这句话,脚下顿住了。朱标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小半个头,微微低着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是朱标惯常的热忱,可热忱底下好像还压着些别的什么,沉沉的,朱樉读不懂。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些日子的事一件一件在脑子里翻过去——凤阳的夜、马车里的“不要再碰我”、御花园里那个躲开的动作、家宴上那一杯接一杯的酒、雨亭里那声“你抱紧我”。朱标看他的眼神,他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别扭,还有方才当着父皇和兄弟们的面,朱标那毫不遮掩的注视。
朱樉心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他盯着朱标的脸,忽然想,这大哥不会真对我起了什么念头吧。
荒唐。太荒唐了。他们是亲兄弟,一母同胞,朱元璋的儿子。可朱樉看着朱标那双眼睛,又觉得这个念头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来由。
他心念转了几转,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试探:“大哥。”
朱标“嗯”了一声,往前凑了凑。
“明天晚上,”朱樉的目光平平的,落在朱标胸口的位置,不去看他的眼睛,“秦王府里只有我一个人。大哥要是方便,可以来坐坐。”
他说完,自己心里先紧了一下。这话说出口,便收不回来了。
朱标愣了一瞬。
他没想到朱樉会主动邀他。这些日子朱樉躲他跟躲瘟似的,今日却当着父皇和兄弟们的面叫他去秦王府坐坐?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转,可面上已经先笑起来,连连点头:“好,好。我明日去。”
朱樉“嗯”了一声,转身便走。玄色的衮服下摆拂过门槛,步子在殿前的石板路上敲出笃笃的声响,走得飞快。
朱标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宫墙之后。他忽然觉得今日的日头格外暖,暖得他胸口都热起来。可他不知道的是,朱樉走出殿门之后,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攥了攥拳,又松开。
他方才那一瞬间想的是——如果朱标真冲着他来的,那他便把这场局做明白了。把话当面说清楚,比糊里糊涂地被他盯着、追着、灌着,要好得多。
可如果朱标来了,他该说什么?朱樉自己也没想好。他只是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