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渐渐凉了。
阮星辞最先察觉到。
她轻轻推了推还靠在自己肩头的苏念安。
“起来了,水冷了。”
苏念安没动。
眼睛闭着,呼吸均匀,整个人像一尾搁浅的鱼,赖在她身上不肯挪窝。
阮星辞犹豫了几秒,伸出手,戳了戳她的脸颊。
“喂,醒醒。”
苏念安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红色的眼睛蒙着一层水汽,茫然地望着她,像刚从很深的梦里浮上来,还没找到岸。
“出去擦干再睡。”阮星辞说。
苏念安反应了好一会儿,慢吞吞地坐起来。
触手从阮星辞身上缓缓滑落,带起一串水珠,好几根还在她腰上绕了一圈,才不情不愿地松开。
阮星辞赶紧先跨出浴缸。
她背过身,用毛巾把自己从头到脚擦了一遍,套上睡衣。
动作快得不像她自己,像后头有鬼在撵。
擦完后,她回头去看苏念安。
对方还坐在浴缸里,水线漫到胸口,触手浮在水面上轻轻摆动,像几片深色的水草。
她仰着脸,朝阮星辞张开了双臂。
两只手都伸着,掌心朝上。
这个动作,阮星辞已经见过很多次了。
她叹了口气,拿起另一条大毛巾走过去。
“起来。”
苏念安乖乖站起来。
水哗啦一声从她身上倾泻而下,溅了一地。
阮星辞赶紧张开毛巾把人裹住。
她先擦头发。
黑色的发丝湿漉漉的,贴在脸侧,水珠顺着下巴滴落。
阮星辞的动作很轻,一点一点地揉,像是怕弄疼了她。
苏念安微微眯起眼,脑袋不自觉地往她掌心里靠了靠。
擦肩膀的时候,苏念安往前迈了半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几乎没有,阮星辞能感觉到她身上蒸腾的热气,带着一点沐浴露的味道。
擦到触手时,那些滑腻的触肢一根根缠上她的手指。
不紧,就是绕着,像小狗用尾巴勾人的脚踝。
阮星辞抽了一下手,没抽出来。
“别动。”她小声说。
触手安分了一些,但仍有几根搭在她手背上,偶尔轻轻蹭一下。
擦干后,阮星辞帮苏念安套上睡衣。
对方很听话,抬手就抬手,低头就低头,像给人偶穿衣服。
只是全程都用那双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专注得像在看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阮星辞被盯得耳朵发烧,手底下加快了速度。
睡衣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下摆遮到了大腿根。
苏念安站在灯光下,头发半干,从领口钻出来一撮,歪歪扭扭地翘着。
整个人看上去更小了,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阮星辞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走吧,去睡觉。”
她拉住苏念安的手,往卧室走。
对方乖乖地跟在后面,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卧室的灯是暖黄色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浅蓝色的棉布在灯光下看起来软乎乎的。
阮星辞站在床边,心跳忽然又快了半拍。
她先爬上床,掀起被子的一角,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上来。”
苏念安爬上来了。
动作很慢,先是一只膝盖,然后是另一只,最后整个人都挪上来,跪坐在阮星辞旁边。
她也不躺下,就那么跪着,低头看着阮星辞,红色的眼睛里映着一点灯光。
“躺下呀。”阮星辞说。
苏念安躺下了。
但她没有去自己的被窝,而是直接侧过身,往阮星辞那边挪。
挪了一下。
又挪了一下。
第三下的时候,她的手碰到了阮星辞的胳膊,然后毫不犹豫地环了上来。
阮星辞僵住了。
“你有自己的被子……”她的声音很小,像在说给自己听。
苏念安没理这句话。
她把脸埋进阮星辞的肩窝,身体贴着身体,膝盖顶着膝盖。
那些触手也跟着过来。
一条一条地缠上阮星辞的腰、手臂和小腿,像在搭建一个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窝。
阮星辞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
苏念安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那撮半干的头发抵着她的下巴,随着呼吸的节奏一翘一翘的。
那张小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是舒展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安全的地方。
阮星辞忽然就不想动了。
她想起课上学过的内容。
触手娘在开智前会极度依赖自己认定的伴侣。
这种依赖近乎本能,比婴儿对母亲的需求还要强烈。
她们需要体温,需要触碰,需要确认那个人一直在那里。
如果没有这种确认,她们就会焦虑、不安,甚至会做出伤害自己的行为。
阮星辞慢慢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放在苏念安的背上。
手底下的身体很轻,很软。
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感受到背部微微凸起的脊骨,还有那些触手根部轻轻蠕动的触感。
苏念安在她怀里动了动。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像只挖洞的小动物,头顶蹭着阮星辞的下巴,有点痒。
“嗯……”苏念安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阮星辞没听清。
“什么?”
没有回答。
苏念安只是又把胳膊收紧了一点。
阮星辞低下头,把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
发丝半干,有淡淡的洗发水味道。
窗外的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条。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她忽然觉得,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以后别这么粘了。”她小声说了一句。语气里没什么埋怨的意思,倒像是自言自语。
苏念安的脑袋轻轻动了动。
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无意识的。
阮星辞又安静地躺了一会儿。
她能感觉到苏念安的心跳,隔着薄薄的睡衣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稳。
触手们也已经安分下来,不再乱动,只是松松地搭在她身上,像几根柔软的藤蔓。
她的手臂慢慢收拢了一些,把怀里的人圈得更紧了一点。
“睡吧。”她说。
苏念安没有回应。
呼吸已经彻底平稳下来了,均匀绵长,像小动物在窝里睡着了。
阮星辞闭上眼睛。
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她的眼睑上,一片温热的橘红
她能感觉到苏念安贴在她胸口的脸,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渗进皮肤里。
她忽然想起今天白天站在广场上,手足无措的自己。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会搞砸一切,以为不会有触手娘选她,以为毕业典礼会变成一个笑话。
可现在,有一个人正紧紧地抱着她,睡得香甜,触手都缠绕在她身上,像是把她当成了全世界。
阮星辞的嘴角翘了翘。
“晚安。”她轻声说。
怀里的苏念安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很轻,很短,像梦呓。
阮星辞没有睁眼。
她只是把手又抬起来一点,覆在苏念安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对方半干的发丝,轻轻揉了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