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持续了许久。
久到阮星辞以为那就是全部了。
像某种永远不会停的钟摆。
然后她睁开了眼。
身体回来了。
手指能动了,脚趾能动了,脖子能转了。
像灵魂重新回到躯壳里,一寸一寸地接管,每一寸都带着酸软的迟滞感。
她第一件事就是低头。
怀里有个软软的东西。
热的。
暖烘烘的,带着均匀的呼吸。
她抱得死死的,胳膊圈着对方的背,腿压着对方的腿。
整个人像一只树袋熊趴在树干上,下巴抵在对方头顶。
再往下看。
苏念安在她怀里。
脸埋在她颈窝里,只露出半张侧脸。
那半张脸红得不像话,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连脖子都是粉的。
红色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她,湿漉漉的,委屈巴巴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动物。
“你……你没事吧?”阮星辞问。
她赶紧松手。
胳膊松开,腿收回来,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尺,坐了起来。
苏念安没有动。
还是维持着被抱住的姿势,侧躺着。
两只手还维持着环抱的形状,好像阮星辞一松手,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躺了。
阮星辞这时候才看清。
苏念安的睡衣皱巴巴的。
衣摆卷在腰上,露出一截肚子。
然后她看到了那片……
在裤子上。
在腿根的位置。
不大,但很明显,颜色深了一块,布料贴着皮肤。
“你……”阮星辞盯着那块水痕,脑子嗡的一声,“尿床了?”
苏念安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那双红色的瞳孔猛地收缩,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她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一种近乎惊恐的东西,嘴张了张,喉咙里挤出一串“啊啊”的声音。
短促的,急切的,带着某种强烈的情绪。
可她说不出别的话,只有“啊啊”,一声接一声,像在拼命解释什么。
背后的触手疯狂地蠕动起来。
那些原本安安静静垂着的触肢,此刻像被踩了尾巴的蛇群,在苏念安身后翻涌、扭动、互相纠缠。
有几根甩到了床上,打得床垫砰砰响。
阮星辞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梦。
那些触手。
梦里她什么都动不了,什么也说不出,只能“啊啊”地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服是穿着的,但睡裤也歪了,腰侧的松紧被扯得变了形。
“我不会是把你给……!”
阮星辞的声音拔高了。
尾音在喉咙里破了个口子,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苏念安看着她。
那双红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委屈得快要溢出来。
嘴里的“啊啊”声低了下去,变成一种小声的、断断续续的哼鸣,像受了天大冤枉的小狗。
触手也跟着安静了一点,但还在轻轻抖动,像还没缓过来。
阮星辞感觉自己的世界出了问题。
像有人把一块玻璃打碎了,她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梦里的东西和现实搅在一起,她分不清哪些是梦,哪些是真的发生过。
她只记得触手很大。
记得那个节奏。
她不敢再想了。
“……对不起……”阮星辞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她低着头,手指攥着被角,攥得发白。
耳朵红透了,脑袋上那撮毛软趴趴地贴着,像被霜打过的草。
说完之后她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
她甚至不知道该为什么道歉。
不知道道歉的是梦里的自己,还是醒着的自己。
不知道苏念安到底受了什么委屈。
不知道那些触手为什么那么激动。
她什么都不知道。
阮星辞爬下床。
动作很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像第一次走路的人。
她没敢回头看苏念安,径直走向卧室门。
打开门。
走廊很静。
客厅的光从拐角处透过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黄。
她走了出去,步子很小,每一步都踩得犹犹豫豫,像在试探这条路到底能不能走。
卫生间的门关上了。
阮星辞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红得不像话,从额头到下巴,从耳朵到脖子,全是红的。
白色的头发被压得乱翘,几缕贴在脸侧。
红色的眼睛里面像起了雾,又湿又亮。
她拧开水龙头。
冷水冲在手心里,溅上镜面。
她低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水很凉,贴在烫得快要烧起来的皮肤上,舒服得让她叹了口气。
她洗了很久。
一遍一遍地往脸上泼水,直到指缝里流下来的水不再温热。
抬起头的时候,镜子里的脸还是红的,只是没那么烫了。
她看着自己,忽然觉得可笑。
她站在这里,脸红的像什么似的,而隔壁房间里,苏念安可能还在床上坐着。
裤子湿着,眼睛里带着那种委屈,触手可能还在乱扭。
嘴里的“啊啊”声可能还没停。
可她什么都不能做。
梦里的那个场景还在脑子里转,怎么都甩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