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乃之前提过暑假想去水族馆,有马当时没接话,但后来还是安排了。
龙介回来那天,有乃比平时起得还早。
有马下楼的时候,她已经把客厅收拾了一遍,茶几擦过了,抱枕排好了,连门口那双龙介常穿的拖鞋都摆得整整齐齐。
「你几点起的?」
「六点半。」
「他下午才到。」
「我知道。」有乃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我就是睡不着。」
有马没说什么,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鼠帝跟在他脚边,尾巴竖得高高的,显然对今天的早饭时间提前这件事非常满意。
「你倒是开心。」有马低头看了它一眼,「他又不是回来看你的。」
鼠帝「喵」了一声,跳上椅子,开始认真地舔爪子。
下午三点多,门铃响了。
有乃跑去开门的速度比有马预想的快很多。门打开的时候,龙介正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个旅行袋,另一只手还拎着一个纸袋。
「爸爸!」
「嗯,回来了。」
龙介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像是出差回来一样平常。有乃接过他手里的纸袋,往里面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路上买的。说是当地的点心。」
有乃打开纸袋,里面是几盒包装简单的和果子。她拿出一盒看了看标签。
「出差路上买的?」
「嗯。车站旁边有一家老店。」
有马站在客厅门口,看着父亲换鞋。龙介抬头看了他一眼。
「家里没出什么事吧。」
「能出什么事。」
「那就好。」
龙介把旅行袋放到玄关旁边,走进客厅。
鼠帝蹲在沙发靠背上,警惕地盯着这个陌生人。龙介走近了一步,停下。
「……这只猫,是不是有点大?」
有乃从纸袋后面探出头:「它不胖,只是毛多。」
「毛多。」龙介重复了一遍,目光从鼠帝的肚子移到尾巴,再移回肚子,「嗯。毛多。」
他看了几秒,忽然冒出一句:
「远看肥猫大,近看大肥猫。肥猫真是大,真是大肥猫。」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
有乃愣愣地看着父亲。
「……爸爸,你刚才是在说诗吗?」
「不算诗。就是以前听过的顺口溜。」
「什么顺口溜?」
「忘了。就记住这几句。」
有乃把这句话小声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出来。
「好傻。」
「是挺傻的。」龙介承认得很快,「但你看它那个肚子,像不像?」
鼠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从沙发靠背上跳下来,绕到有乃脚边躲着了。
「它怕我。」龙介说。
「它只是需要时间。」有乃蹲下来摸了摸鼠帝的背,「爸爸你多待几天它就好了。」
龙介没有接这句话。
晚饭是有乃和有马一起做的。有乃负责洗菜切菜,有马负责掌勺。龙介坐在客厅里翻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厨房的方向。
吃饭的时候,有乃把暑假计划表拿了出来。
「爸爸,你看。我写了海边、水族馆和图书馆。哥哥说海边有点远,水族馆在市区,方便一点。」
龙介接过表格看了看。最下面那栏「家长签字」还空着。
「笔呢?」
有乃立刻从书包里掏出一支笔递过去。龙介在签名栏里写下名字,把表格递回去。
「水族馆什么时候去?」
「还没定。哥哥说七月下旬。」
「那就七月下旬。」龙介把笔帽盖上,「我那时候应该有空。」
有乃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嗯。」
有乃低头在表格上又添了几笔,嘴里小声念叨着「爸爸也去」。
「对了,」她放下笔,「爸爸去过水族馆吗?」
「去过。很多年前。」
「和谁?」
龙介想了一会儿。
「一个人。」
有乃看着他,认真地说:「那这次我们一起,你就不算一个人了。」
龙介看了她一眼,没有把话题转开。
「嗯。」他说,「那就一起去。」
晚饭后,有乃去洗碗。有马坐在客厅里,龙介在旁边翻着手机。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学校那边怎么样。」龙介先开口。
「还行。」
「学习跟得上吗?」
「跟得上。」
「社团呢?参加了没有。」
「还没想好。」
龙介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这次回来,能待多久?」有马问。
「几个星期吧。看情况。」
「嗯。」
有马没有追问「看什么情况」。龙介也没有主动解释。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客厅里只有厨房传来的水声和有乃偶尔哼起的小调。
那天晚上,有马回到房间,把钱包里的照片又拿了出来。女孩的笑容和之前一样,露出一排小白牙,和楼下哼歌的那个人重叠在一起。他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放回钱包,关灯躺下。
七月下旬来得比预想中快。
去水族馆那天是个晴天。有乃背了一个小包,里面装着水和零食,还特意给鼠帝的自动喂食器设了定时。
「它会饿吗?」
「不会。食盆里放够了。」
「水呢?」
「也放够了。」
有乃又检查了一遍,才放心出门。
龙介开车。有乃坐在副驾驶,有马坐在后面。路上有点堵,有乃一直在看窗外,偶尔指着路边的什么东西说「那家店以前是不是来过」或者「这条路是不是通往阿良家」。龙介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有马靠在座椅上听着。
旁白君从有马出门起就飘在车顶上方,说是要「观察海洋生物的行为模式」。有马没理它。进了水族馆之后,它一路跟在后面,时不时凑到玻璃缸前面,认真地看一会儿,再飘回来。
「这个观察报告,应该能写不少内容。」
有马没接话。
水族馆的灯光调得暗,玻璃缸里的水泛着蓝幽幽的光。有乃一进去就放慢了脚步,一家一家地看过去。
「哥哥,你看这个。」
有马凑过去。缸里是一只很大的螃蟹,趴在沙地上,钳子慢慢挥动,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好大。」
「能吃吗?」
有马看了她一眼。
「你刚看完就说这个?」
「我就是问问。」
龙介在后面跟着,没有催他们。经过水母区的时候,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
有乃凑过去看。
「水母没有脑子。」
「嗯。」龙介应了一声。
「也没有心脏。」
「嗯。」
「但它们还是活得好好的。」
有乃盯着水母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好厉害。」
龙介偏头看她。
「什么厉害?」
「没有脑子也能活。」
龙介没有接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从水母区出来,有乃跑到前面的海豚表演区。龙介走在后面,有马放慢脚步,和他并排。
「爸。」
「嗯?」
「有乃刚才说水母的事。」
「怎么了。」
「她说得挺认真的。」
龙介沉默了一会儿。
「她有时候会这样。看到什么就说什么,说完自己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有马点了点头。
「挺好的。」
龙介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前面的有乃已经跑到海豚区的栏杆旁边,回头朝他们挥手。
「哥哥!爸爸!快来看!」
海豚表演结束的时候,有乃看得眼睛都亮了。龙介问她要不要再看一场,她想了想,说「先去看看别的,等会儿再回来」。
接下来的企鹅区,是有乃最期待的。
她自己先跑了进去,站在玻璃前面,盯着里面摇摇摆摆走路的企鹅,整个人安静了好几秒。
「哥哥,你快看!」
有马走过去。几只企鹅正排成一列在岸上走,领头的走得最稳,后面的跟着晃,队形歪歪扭扭的。
「它们在排队。」
「嗯。」
「而且走得很有秩序。」
有马看了几秒。
「那个队形哪里有序了?」
「就是有秩序!」有乃坚持,「只是秩序和我们不太一样。」
龙介跟上来的时候,一只企鹅正好走到离玻璃最近的位置,停了下来。它歪了歪脑袋,像是在看有乃。
有乃蹲下来,隔着玻璃跟它对视。
「好可爱……」
那只企鹅没有动。
「哥哥,它在看我。」
「它只是在看这边。」
「看这边就是在看我。」
有马没有反驳。
旁边立着一块介绍牌,上面写着企鹅的习性。有乃认真看了一遍,然后转头问有马:「上面说,企鹅叫起来声音很大,但我刚才没听到它们叫。」
她话音刚落,那只企鹅忽然张开嘴,发出一串短促的叫声。
「嘎嘎嘎嘎——」
声音又脆又响,跟它圆滚滚的外表完全不搭。有乃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
「好大声!」
「你刚问完它就叫了。」有马说。
「它听得懂我说话吗?」
「大概不是。」
那只企鹅叫完之后,旁边的另一只也跟着叫了一声。很快,几只企鹅你一声我一声地叫了起来,乱成一团。
有乃笑得直不起腰。
她学着叫了一声:「咕咕嘎嘎——」
有马回头看她。
「你学错了。」
「哪里错了?」
「它叫的是『嘎嘎』,不是『咕咕嘎嘎』。」
「那你说,怎么叫才对?」
有马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旁边的龙介,又把嘴闭上了。
「你多听几遍。」
旁白君不知道什么时候飘到了介绍牌旁边。它低头看了一会儿上面的文字,又抬头看了看玻璃里面那只正努力保持平衡的企鹅。
「观察记录。」它小声嘀咕,「企鹅在陆地上走路的时候,会努力保持平衡,步伐笨拙,但很认真。」
有马瞥了它一眼。
旁白君转了半圈,像是在心里记了一笔,又补了一句:「简单说,走得很拼命。」
有乃没听见这段。她正蹲在玻璃前面,学着那只企鹅的样子,一步一步往前挪。两只手微微张开,身体左右晃,走得小心翼翼。
「哥哥,你看我像不像?」
有马看了一眼。
「像。」
「哪里像?」
「走得很拼命。」
有乃愣了一下,随后笑得蹲在了地上。
龙介站在旁边,看着有乃笑得蹲在地上的样子,又看了看那只还在玻璃后面晃来晃去的企鹅,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明显了一点。
「你们俩差不多行了。」他说。
有乃抬起头,还在笑。
「爸爸也来走一个?」
「不走。」
「为什么?」
「因为我是大人。」
「大人也可以走得很拼命。」
龙介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他只是把手里的水杯换了一只手拿,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有乃没有再勉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又对着玻璃轻轻叫了一声「咕咕嘎嘎」。那只企鹅歪了歪脑袋,好像真的在听。
「它真的有反应。」
有马看了一眼。
「它只是好奇。」
「好奇也是一种反应。」
有马没有继续反驳。他在心里记了一笔:「走得很拼命」这句话,有乃大概能说上好几个月。
果然,从企鹅区出来之后,有乃一路都在小声念叨「咕咕嘎嘎」。海豚表演第二场开始的时候,她坐在观众席上,看到海豚跃出水面,忽然又冒出一句。
「咕咕嘎嘎。」
有马转过头。
「你还在说这个。」
「因为很好玩。」
「海豚跟企鹅没有关系。」
「有,都是水里的。」
有马决定不再接话。
龙介坐在旁边,听着他们俩的对话,没有插嘴。等海豚表演结束,观众陆续退场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有乃。」
「嗯?」
「今天开心吗?」
有乃用力点头。
「开心。企鹅最开心。」
「就因为『咕咕嘎嘎』?」
「因为企鹅走得很拼命。」
龙介「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但走出表演区的时候,有马注意到父亲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多了一点。
午饭在水族馆的餐厅吃的。有乃点了海鲜咖喱,有马点了炸鱼套餐,龙介点了鳗鱼饭。三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外面能看到水族馆的庭院,有人在长椅上坐着,也有人带着小孩在拍照。
「好吃吗?」有乃问。
「还行。」有马说。
「比食堂好吃。」
「那肯定。」
龙介听着他们说话,偶尔插一句。吃完饭后,有乃去拿纸巾,有马和龙介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爸。」
「嗯?」
「你那边的店,还好吗。」
龙介看了他一眼。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
「还行。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坏。」
「嗯。」
龙介没有继续说,有马也没有再问。有乃回来的时候,手里多拿了三张纸巾,一人一张。
「走吧,去看企鹅。」
「你不是刚看过。」
「再看一次。」
下午三点多,他们从水族馆出来。有乃抱着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一只企鹅玩偶和几块纪念饼干。龙介问她还想去哪里,她想了想。
「回家吧。鼠帝一个人在家。」
回到家的时候,鼠帝果然蹲在门口等着。食盆里的猫粮已经吃完了,水碗里还剩一点水。有乃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饿了吧?」
鼠帝「喵」了一声。
龙介站在玄关,看着那只猫。鼠帝也看着他,没有再躲。
「……它好像没那么怕我了。」
「因为它饿了。」有马说。
龙介没有反驳。
那天晚上,有马把水族馆的门票夹进了笔记本里。旁边放着暑假计划表的复印件,最下面那栏有龙介的签名。
旁白君飘过来看了一眼。
「你在存这个?」
「嗯。」
「为什么?」
有马想了想。
「不为什么。就是想留着。」
旁白君没有追问。它看了一眼那张门票,又看了一眼笔记本里夹着的其他东西——有乃画的鼠帝简笔画、一张有乃和阿良一起挑的便签纸、还有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超市收据。
「你的笔记本里东西越来越多了。」
「嗯。」
「以后会更多。」
「可能吧。」
旁白君晃了晃身体,没有再说什么。有马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书桌的抽屉里。
窗外有蝉鸣。七月的傍晚还很亮,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浅橘色。
有马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院子里,有乃正蹲在地上,手里端着鼠帝的食盆。龙介站在门廊下看着,手里拿着一杯茶。
有马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需要帮忙吗?」
有乃抬起头。
「哥哥,它不听话。」
「它不是不听话,它就是慢。」
「那怎么办?」
「等。」
有马走过去,蹲在有乃旁边。鼠帝看了他们俩一眼,终于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低头开始吃。
龙介在门廊下喝了一口茶。
「你们俩蹲在那里干什么。」
「等猫吃饭。」有马说。
龙介摇了摇头,转身进去了。
有乃看着鼠帝吃饭,忽然说了一句。
「今天挺开心的。」
「嗯。」
「下次还能一起去吗?」
有马看着鼠帝,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
「暑假还没结束。」
有乃笑了。
「那就是还能去。」
「我没这么说。」
「可是你也没说不去。」
有马看着她,没有反驳。
旁白君在二楼的窗户后面飘着,低头看着院子里的三个人。它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了个圈,飘回房间里去了。
临飘走之前,它低声嘀咕了一句。
「咕咕嘎嘎。」
院子里,有乃抬起头。
「哥哥,你听见了吗?」
有马一怔。那个声音,只有他听得见才对。他抬头看向二楼窗户的方向。
「……没有。」
「可是我刚才好像听见有人发出了企鹅的叫声。」
「你幻听了。」
有乃歪了歪脑袋,没有继续追问。
二楼的窗户后面,旁白君已经飘回了房间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