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介的工作结束了。
这件事是有乃先发现的。那天早上她下楼，看见龙介坐在客厅里喝茶，工作用的文件夹已经收进了柜子，玄关旁的旅行袋也空了。她没有多问，直接走进厨房，多煎了一个蛋。
有马下楼的时候，桌上摆了三副碗筷。
「他今天不上班？」
「不上。」有乃把煎蛋分到盘子里，「说是告一段落了。」
有马看了一眼客厅里的龙介。龙介正靠在沙发上看报纸，鼠帝蹲在沙发扶手上，离他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它什么时候敢蹲你旁边了。」
「上次从水族馆回来就不躲了。前天开始才敢蹲这么近。」龙介翻了一页报纸，没有抬头，「我喂了它一片鱼干。」
「你哪来的鱼干？」
「柜子里拿的。」
有马沉默了一下。
「那是我收好的。」
「我知道。」龙介翻过报纸，看了他一眼，「所以我在里面留了纸条，写了『龙介取用』。」
有马走进厨房看了一眼柜子里的鱼干袋。里面确实有一张纸条，字迹潦草。他回到餐桌前坐下，没有追究。
早饭吃到一半，龙介忽然开口。
「有马，你明年毕业之后我们要搬走了。」
有马抬起头。
「嗯。」
「我这边工作结束了，接下来搬去京都。」龙介放下筷子，「那边有合适的学校，你过去接着读。」
「京都有什么学校？」
「有几所可以考虑的。具体哪一所，等去了再慢慢看。」
有乃放下筷子。
「那鼠帝呢？」
「一起去。」龙介说，「这次不是出差，是搬家。所有东西都带过去。」
有乃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有马没想到的话。
「那阿良呢？」
龙介看了她一眼。
「阿良是你朋友。你们可以打电话，也可以写信。放假了还能回来。」
有乃点了点头，低头吃饭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
有马看了一眼妹妹，又看了一眼父亲。
「搬家的时间定了吗？」
「等你毕业之后。春天搬。」龙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那时候你正好毕业，有乃也小学毕业了，时间对得上。」
有乃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就是春天。」
「对。还有几个月。这段时间把东西慢慢收拾好，不用赶。」
有乃没有再问，把煎蛋吃完了。
吃完早饭，有乃帮忙收拾碗筷。有马坐在客厅里，龙介在旁边翻着手机。
「学校那边的手续，等你快毕业的时候去办一下。」龙介头也不抬地说。
「知道了。」
「带上在留卡和之前学校的材料。老师会告诉你怎么填。」
「嗯。」
「有乃那边也一样。到时候一起办。」
那天下午，有乃去了阿良家。有马不知道她们具体说了什么。有乃回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但表情很平静。她走进客厅，坐到有马对面。
「我跟阿良说了。」
「嗯。」
「她说她会给我写信。还说让我把京都的地址给她，她放假了会来看我。」
「那挺好。」
有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还说，她早就知道可能会有这一天。因为她爸爸工作也调动过好几次。」
有马没有接话。
「哥哥。」
「嗯？」
「我不想走。」
有马看着她。
「我知道。」
「可是我也知道，不走不行。」有乃抬起头，眼睛又有点红了，但没有哭，「阿良说，朋友不是住得近才叫朋友。她说她会一直是我的朋友，不管我住在哪里。」
有马把桌上的纸巾盒推到她面前。
有乃抽了一张，擦了擦鼻子。
「我没事。就是有点舍不得。」
「嗯。」
「阿良还给了我一样东西。」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袋子，打开，里面是一支笔。普通的圆珠笔，笔杆上贴了一张小标签，写着「有乃用」。
「她说，这样就不会跟她的弄混了。」
有马看了一眼那支笔。标签贴得有点歪，一看就是阿良自己贴的。
「她还说什么了？」
有乃想了想。
「她说让我到了新学校别光顾着写日记，也交几个新朋友。」
「她挺了解你。」
「嗯。」有乃把笔收好，「她什么都知道。」
有乃回房间之后，有马坐在客厅里，把钱包里的照片又拿了出来。女孩的笑容和之前一样，露出一排小白牙。他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放回钱包。
旁白君从旁边飘过来。
「搬去京都之后，观察记录又要从头开始了。」
「你之前不是挺期待的？」
「期待归期待。不过这边也确实住了一阵子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旧了？」
「我没有怀旧。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旁白君晃了晃身体，「对了，你之前不是问过照片的事吗？」
有马看了它一眼。
「怎么突然提这个？」
「没什么。就是觉得，搬家之前，你可能会想问。」
有马沉默了片刻。
「问了你会说吗？」
「可能不会。」
「那就不问。」
旁白君没有再说什么。它飘到窗边，看着外面。
「不过，到了京都之后，说不定会有一些新的线索。」
「什么线索？」
「不知道。但换个地方，总会有新的事情发生。」
有马没有接话。他把手机收好，站起身。
「你要去哪里？」
「去学校。办手续。」
暑假的校园很安静。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远处社团活动的声音从操场那边传过来，断断续续的。他经过自己上过课的教室，门锁着，窗户里能看到桌椅被推到了墙边。
办公室里有值班的老师。有马递上材料，老师翻了一遍，问了几句，让他填了几张表。
「新学校定下来了吗？」
「还没。」
「那这边的手续先办到一半，等那边确定了，把校名和地址发过来，我们再补后续的。」
「好。」
「课本和校服之类的，那边学校会统一安排。你不用担心。」
「嗯。」
老师把材料收好，又看了他一眼。
「转学这种事，刚开始会有点不习惯。不过你适应能力应该不错。」
「为什么这么说？」
「你之前在奈良也是转学过来的吧。」
有马愣了一下。
「嗯。」
「那就当有经验了。」老师笑了一下，「到了新地方，慢慢来就行。」
有马点了点头，拿着办好的材料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依然很安静。他沿着楼梯往下走，走到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
就是这个地方。他第一次见到那个会说话的球。当时他还以为是耳鸣，或者睡眠不足。后来那个球从楼梯拐角的平台上飘出来，说「找到了」。
有马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空荡荡的楼梯平台。
「……你在看什么？」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有马没有回头。
「没什么。」
「你在看楼梯拐角。」旁白君飘到他旁边，也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这个地方有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
「你刚才站了好几秒。」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有马没有回答，继续往下走。
旁白君跟在他后面，没有再追问。
出了校门，有马没有直接回家，绕道去了一趟商店街。他走进平时常去的那家文具店，挑了几本笔记本，又买了一支笔。
「买这些干什么？」旁白君问。
「到了京都要用。」
「你现在的笔记本还有空页吧。」
「有。但搬过去以后想换新的。」
旁白君没有再说什么。
有马付了钱，把东西装进袋子，走出文具店。
「你以前不会提前买这种有的没的。」
「以前是以前。」
旁白君晃了晃身体。
「行吧。换了新地方，确实要有点新东西。」
有马没理它，沿着街道往家走。
回家的时候，有乃正坐在客厅里翻笔记本。她面前摊着那本从奈良刚搬来时就开始写的秘密笔记本，旁边放着一支笔。听到有马进门的声音，她抬起头。
「哥哥，你回来了。」
「嗯。」
「手续办好了？」
「办好了。」
「老师说什么时候能去新学校？」
「等龙介那边定下来。」
有乃点了点头，又低头翻笔记本。
有马在她对面坐下。
「你在写什么？」
「没写。在看。」
「看什么？」
「看以前写的东西。」有乃把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你看这段。我刚来奈良的时候写的，说‘哥哥看起来不太高兴’。」
有马看了一眼。字迹有点歪，像是刚学会写字不久的人写的。
「我当时有这么明显吗？」
「很明显。你那天从头到尾都没笑过几次。」
「……有吗。」
「有。」有乃把笔记本翻到另一页，「还有这里。我写‘哥哥今天帮我做了早餐，但是他说他只是顺便’。」
「这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问题。就是觉得你以前真的很不坦率。」
「我现在就很坦率？」
有乃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把笔记本合上了。
龙介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杯茶。
「有马，手续办好了？」
「办好了。」
「材料呢？」
「包里。」
龙介接过材料翻了一下，点了点头。
「接下来几件事。你的转学材料先放着，等京都那边学校定了再补后续。有乃的入学手续到了京都再办。搬家公司那边我来联系，你负责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
「知道了。」
「有乃。」龙介转向妹妹，「你的东西也慢慢收。不用一下子全收完，但别等到最后一天才动。」
「好。」
「还有，搬家之前想做什么，提前说。别到时候来不及。」
有乃想了想。
「那我想再去一次商店街。搬家之前。」
龙介看了她一眼。
「行。提前告诉我时间。」
「好。」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开始一点点地收拾起来。
有乃列了一张很长的清单，按房间分，按物品分，每收拾好一样就在上面画一个勾。她收拾得很快，但偶尔会停下来，把某样东西拿在手里看很久，然后放进「带走」那一堆，而不是「扔掉」。
有马路过她房间的时候，看见她正对着一本笔记本发呆。
「那本要带吗？」
有乃回过头。
「要带。」
「那你在犹豫什么？」
「我在想，要不要把鼠帝也画上去。」
有马看了一眼那本笔记本。封面上什么也没写，和她刚搬来那天晚上写的那本好像是同一本，又好像不是。
「画吧。」他说，「反正它也要去。」
有乃笑了，翻开本子，拿起笔。
鼠帝每天都会在空了的房间里走一圈，闻闻这个角落，蹭蹭那个墙角，好像要记住这个地方的味道。有乃叫它的时候，它会慢吞吞地走过来，在她脚边趴下。
一天下午，龙介接了一通电话。
有马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他站在客厅窗边，手机贴在耳边。
「嗯，春天就过去。」
龙介停了一下，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
「都准备好了。搬家那边也确认了。」
又过了几秒。
「行。到了再联系。」
电话很短。龙介收起手机，转过身，正好看见有马站在楼梯口。
「收拾完了？」
「差不多了。」
「有乃呢？」
「在楼上贴标签。」
龙介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有马也没有问电话的事。两个人各自做着手上的事，仿佛刚才那通电话只是搬家准备中一个普通的环节。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
院子里的树冒出新芽，路边的残雪还没化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