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软是在一片温热中醒来的。
不是自然醒——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拍她的脸,带着一点不耐烦的节奏。
"起来。"
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熟悉。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烬正坐在床边,已经穿好了衣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块湿布,刚才拍她脸的就是那块布。
"……几点了?"她声音沙哑,脑子还沉在睡眠里。
"不早了。"烬把湿布按在她脸上,胡乱擦了擦,"洗脸。"
她皱着眉躲开:"我自己来——"
话没说完,那个冰冷的声音又在她脑子里响起来了:
【指令进度:8小时12分 / 8小时(已完成)】
【指令的加护+1】
她愣了一下。
完成了?她睡了整整八个小时?而且……指令的加护?到底有什么用?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烬已经把湿布从她脸上拿开,另一只手拿起旁边叠好的衣服——一件白色的衬衣,一条深色的长裤,还有一件繁杂的外衣。
"伸手。"烬说。
她下意识抬起胳膊,任由烬把衬衣套在她身上。纽扣一颗颗被扣好,动作不算温柔但也不粗暴,只是……太熟练了,熟练得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布娃娃。
"等等,我自己来。"她忽然反应过来,往后缩了缩,从烬手里抢过剩下的衣服,"我自己穿。"
烬挑了挑眉,没阻止,抱着手臂靠在床头看着她。
她手忙脚乱地把长裤往腿上套,但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裤腿穿反了,腰带也扣错了孔,衬衣下摆还有一角塞在了裤子里面,皱巴巴的。她折腾了半天,越弄越乱,最后低头看着自己歪歪扭扭的样子,脸涨得通红。
烬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咬了咬牙,把裤子脱下来,重新递过去,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你帮我穿。"
烬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但没笑出声。她接过来,动作利落地帮她穿好裤子,系好腰带,又把衬衣下摆拉平整,最后拿起外衣给她披上。
"好了。"烬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吃早饭。"
她低着头,跟在烬身后走出卧室。走廊里光线昏暗,墙壁上的火把烧得噼啪作响。她们下了楼,来到一间不大的餐厅,桌上已经摆好了食物——面包、煎蛋、熏肉、还有一壶热茶。
烬拉开椅子让她坐下,自己也坐下来,拿起刀叉开始切面包。
她刚端起茶杯,餐厅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仆人站在门口,微微躬身,声音有些急促:
"莎罗尔大人,帝国管制局的人到了。"
烬切面包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几个人?"
"三个。领头的……是塞拉斯大人。"
烬的刀叉"叮"的一声碰在盘子上。
她放下餐具,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她身上,沉默了几秒。
"你留在这里。"她说,"哪儿也别去。"
然后她转身,大步走出了餐厅。
门被关上,她一个人坐在桌边,端着茶杯,手指微微发抖。
帝国管制局。塞拉斯。
她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但从烬的反应来看——事情不简单。
就在这时,那道熟悉的机械蜂鸣声又在她脑子里响起了。
【致传令员:即刻起不许踏出餐厅直至塞拉斯·维恩离开本区域】
新的指令吗?
还没等程小软多想,烬的声音传来。
"你留在这里。"她只说了这四个字,然后转身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她被关在了餐厅里。
她立刻冲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似乎往另一个方向去了——不是餐厅这边。她犹豫了一下,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窗外是一座花园。
花园不大,但打理得很精致,石径两旁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中央有一座干涸的喷泉。烬站在喷泉旁边,背对着窗户,手里握着一把长刀。她对面站着三个人——两个黑衣卫兵,以及那个身穿银甲的男人,塞拉斯。
她眯起眼睛,仔细看去。
他穿着一身银色的盔甲,盔甲表面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像打磨过的镜面,映出花园里枯黄的草木。盔甲的样式很奇特——胸甲和肩甲上刻着繁复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在阴沉的天光下隐隐流动着暗红色的微光。他的身形比普通人高出一头,但并不壮硕,反而显得有些瘦削,盔甲穿在他身上像是挂在一副骨架上,空荡荡的。
最让人不安的是他的头盔。
那不是普通骑士的整面头盔,而是由四副面甲拼接而成的——左右两侧各一片,上下各一片,四片面甲在中央交汇,形成一道十字形的接缝。面甲是瘦长的,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留下几道狭长的缝隙,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那四片面甲似乎并不完全贴合,缝隙间偶尔有暗红色的光渗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头盔里面燃烧。
他站在那里,拄着一根雕花手杖,银甲在风中纹丝不动,像一尊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雕像。
"烬大人。"他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回响,"好久不见。"
"塞拉斯。"烬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不该来。"
"帝国管制局例行巡查,有什么该不该的。"塞拉斯笑了笑,那笑声从头盔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共鸣,"不过……我听说您最近带了个'新客人'回来?"
烬没有回答。
塞拉斯也不在意,拄着手杖往前走了两步,银甲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微微侧过头,那四片拼接的面甲对准了窗户的方向——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觉得那几道狭长的缝隙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她。
"您知道帝国法规。"塞拉斯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慵懒的调笑,"所有'特殊个体'都需要登记备案。那个女孩——她身上有没有异常?有没有……不寻常的反应?"
"与你无关。"烬说。
"怎么无关呢?"塞拉斯叹了口气,手杖在地上轻轻点了点,"烬大人,您可是帝国之剑,我不希望你因为包庇一个来路不明的'特殊个体'而惹上麻烦。让我见见她,只是看一眼——"
话没说完,烬动了。
她甚至没看清烬是怎么拔刀的——只看到一道银白色的弧光闪过,像一道闪电劈开空气。紧接着,塞拉斯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捂住嘴,差点叫出声来。
塞拉斯的身体从中间裂开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从头顶到胯下,整整齐齐地被劈成了两半。银甲沿着那道十字形的接缝裂开,两半身体缓缓向两侧倒去,鲜血从盔甲的缝隙中喷涌而出,染红了石径。两个卫兵立刻拔剑,但烬的刀已经横在了他们面前,刀尖滴着血,周围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地面上结起了一层白霜。
"我说了,"烬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与你无关。"
她浑身发抖,手指死死抠住窗框。杀了?就这么杀了?
但下一秒,她看到了更恐怖的一幕。
地上那两半银甲忽然开始蠕动。切口处伸出无数细密的、像肉芽一样的红色丝线,彼此缠绕、编织、缝合。骨骼重新对接,肌肉重新生长,银甲的碎片像被磁铁吸引一样飞回原位,咔嗒一声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不到十秒钟,塞拉斯完好无损地站在了原地,连盔甲上的血迹都消失了。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头盔里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然后看着烬,那四片面甲后面的黑暗似乎弯了弯——像是在笑。
"你还是这么暴躁。"他的声音从金属头盔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无奈的调笑,"我都说了,只是看一眼。"
烬握刀的手紧了紧,刀身上的白霜更厚了。
"再看一眼,我就再劈一次。"她说,"劈到你不想看为止。"
塞拉斯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银甲在动作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好吧,好吧。"他往后退了一步,手杖在地上点了点,"别这么紧张,'霜兽'。我只是例行公事。既然烬团长这么护着她,那我就不打扰了。"
霜兽。
她听到这个称呼时,忍不住看了烬的背影一眼。烬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盯着塞拉斯,刀没有放下。
塞拉斯似乎很满意这个反应,他转过身,银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他带着两个卫兵离开了花园,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城堡的另一端。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烬才缓缓收起刀。她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目光准确地落在了窗户后面她的脸上。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但已经晚了。
烬看着她,眼神复杂。然后她转身,朝城堡走去。
她赶紧关上窗户,跑回桌边坐下,端起茶杯假装在喝茶,但手抖得厉害,茶水洒出来大半。
门开了。烬走进来,身上没有血迹,刀也不见了。她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看着她。
"你都看见了?"她问。
她点了点头,声音发干:"……他是谁?"
"帝国管制局的管制员。"烬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语气平静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专门负责追捕和登记'特殊个体'的人。"
"特殊个体……是什么?"